雪径寂寂,宫灯如豆。
流萤与叶知秋在赴宴的转角廊下相遇,彼此停步。
有风卷起流萤腰间红绸岁帨,金线银杏微闪,闪得叶知秋眼睛发烫。
“叶修媛。”
流萤轻快打了声招呼。
她好似没有察觉,笑意颔首,邀请叶知秋同行。
叶知秋闻声脚步微顿,身后霜儿便立即识趣放慢步伐,拉开与自家主子不近不远的距离,只留雪落廊檐簌簌,似天地屏息将二人隔绝。
“除夕夜寒,修媛姐姐倒走得急。”
流萤提了两步裙摆,与叶知秋并排。
其实流萤这种行为很诡异。
明明彼此心知肚明不再是一路人,却仍面不改色假装无事发生,甚至赔有笑脸,好似真的为了活命什么事儿都干得出、什么委屈都咽得下。
“奉命行事,不敢迟缓。”
叶知秋不屑与流萤为伍,眼睫低垂越过她,冷冷说道。
奉命?
呵呵。
流萤没多加理会,兀自伸手去接廊外飘雪。
雪花落在指尖掌心,冰刺刺的,仿佛瞬间就能穿透肌肤,直达身体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流萤忽感小腹一缩,忍不住收手。
但心却似大敞开道,“其实说真的,咱们这种做棋子的,命都好不了。”
“只看我今日的处境,保不齐……也是你明日的下场。”
流萤说得又沉又缓,似是想点醒身旁这位【闺中密友】,不要执迷不悟。
与虎谋皮,早晚要被虎吃掉。
可叶知秋听了却全当耳旁风,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
无怒无惧,也无任何悲悯。
只漠然地看眼前这个将死之人说道,“棋子若安分守己,自可善终。”
“但若妄图跳出棋盘……”
叶知秋稍顿,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弧度,“那便怪不得执棋之人,弃之如敝履。”
流萤看着叶知秋脸上那种被完全驯服后的冷硬,诚然再没留她一命的想法。
这人已经死了。
且她本就不是有什么菩萨心肠,提醒叶知秋莫苦于家族利益被闻景无情利用,也只是希望水越浑越好。
想着策反不了至少可以离离心。
但没料到叶知秋居然如此忠心?
忠心到,明明是最锋利的剑,却甘愿藏于他人鞘中,只待所谓主人一声令下。
而若是一直等不到命令,即便腐朽生锈,也死不足惜。
她为何对闻景死命服从?
甚至可以弃生命于不顾?
流萤凝望着那张异常坚定却又冷漠无比的脸,愈发想要窥探面皮背后的秘密。
她觉得,那定会是能够彻底摧毁叶知秋信仰的隐秘,也是能够彻底砍断闻景臂膀的辛秘。
于是话锋一转,计上心头。
换了一副心怀感激的样子,轻叹道,“也对……王爷向来重情。”
她的意有所指,落入叶知秋耳中,足足轮换了好几个意思才最终定格。
而一句似乎想说、却未说出口的【他舍不得我】,也已完完全全被叶知秋脑补成画。
挑衅,
是流萤留给叶知秋最后的背影。
影影晃晃,
亦如同笺条上瘦瘦长长的字迹。
她攥紧了袖下掌心,想要捏碎翻涌成海的妒与恨。
想起闻景前日传进来的笺条,她有多盼切,上面的字就有多如刀。
一笔一划,全部生生割在她的心上。
【若再擅自行事,就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
除夕夜宴设在庄重大气的太和殿。
大殿内炭火压得极稳,不熏不燥。
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高阔殿宇,九重金猊吐露瑞霭片刻不停。
穹顶悬百盏琉璃宫灯,光如昼雪,阶下铺万庆云锦毡毯,色若朝霞。
就连非新的梁枋彩绘,都因常年香火浸润而泛出沉厚的暗红。
底下席案则按品阶等级依次排开,青玉案、紫檀几,每席右上角另置一盆时令花木增添亮色。
或梅枝斜逸,或山茶灼灼,皆是内务府按岁帨纹样配的引路记认。
流萤一眼便瞧见那盆掸了金粉的银杏枝,扇叶微颤,似在灯火下朝她轻轻招手。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离帝后御座仅隔两席的位置。
贵妃和贤妃之下,便是她这个“婕妤”。位逾其份,却无人敢言,这便是有孕宠妃最该享有的待遇。
流萤昂首向前,任身后目光如芒刺背,她却只当是多几个暖炉,烘得人心热热。
须臾,时辰到,殿门大开。
帝后并肩而入,中间簇拥着容光焕发、志得意满的太后。
满头珠翠映火,笑意盈盈堆脸,任身后紧跟着的宗亲公侯衣袂翻飞如潮,声势浩大,也不敢喧宾夺主半分。
谁能不知她是大兴朝最最尊贵的女人?
而闻景身为先帝亲子,即便只封了郡王,依旧最有资格列位其中。
他身着深色缂丝朝服,腰佩白玉螭龙带,衬上本就丰神俊朗的面容,此刻,更显矜贵。
且是人群中独树一帜的矜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