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杀了这么多。再多杀一个,也没什么分别。
就像那黑袍人说过的。
——杀人,还需要什么理由么?
耳边隐约传来婴啼,仿佛穿透他混沌的思绪。恍惚间,女人看着他,神色复杂:
“小清,你讨厌这个孩子么?”
他记得,那是某次他怀抱婴孩,那襁褓中的稚子却因着不晓事,不知何时竟溺湿了他的新衣裳。
仿佛连日积攒的疲惫与窒闷都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少年破天荒与婴孩怄气。任凭女人如何软语致歉,答应再为他缝一件新衣,他却仍攥着脏衣生闷气。
他深知女人与婴孩皆无亏欠,只是胸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怨怼——那对夫妇本不必这般劳苦,偏要为这稚子倾尽所有。既如此,当初何苦执意要这稚子?
于是在那日傍晚喂米汤时,少年思虑过重走了神,不慎呛哭了怀中婴孩。
彼时女人正是如此看着他,轻声问道:“小清,你讨厌她么?”
少年感到莫大委屈。他素来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怎会为件衣裳暗生歹念——那确是个意外。可对方偏要这般揣度,气急之下,他摔门而去。
他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直至星斗满天,才像游魂般悄悄溜了回来。未料推开门扉,昏黄的烛光映出那对夫妇的身影。
灶上煨着的阳春面袅袅生香。许是饥肠所致,那碗面汤竟成了他这辈子尝过最温暖的味道。
——其实心底深处,他从未真正厌弃过那个孩童。因为那是他在这世间最敬重的那对夫妇的血脉的延续,更是他们深厚爱意的结晶。她必定承载着双亲的期许,更继承了他们所有的美好的德行。看着这个粉嫩可爱的小女孩,他又怎能产生丝毫反感?
他只是惶恐,害怕那份仅属于自己的温情会被对方抢走。
真正令他反感的从来不是那个幸福家庭,而是这个自私虚伪、充满嫉妒心的自己...
“我能把她们两个托付给你么?梅晏清梅大侠?”
记忆中,是师父曾将手搭在他肩上,第一次用对待大人的语气向他托付至亲。
或许那时,那男人已对生死有所预感,才会反常地说出这般沉重的话语吧?可明知白州险境重重,他仍为了他心目中所谓的道义,孤身赴险。
少年对此毫不意外,毕竟他的师父是名震江湖的侠盗魁首——
“……”
少年突然怔住,发现自己竟想不起那男人的名字。
——那个养育他、教导他,将至亲托付给他的男人,唤作什么来着?
“顺着那轮升起的月亮,乘着船一直往东走,就是我的故乡。”
月亮…
月亮…
那男人应当有个与他内里学识并不相称的、好听而文雅的名字。
“……”少年试图回忆过往,却发现记忆如同被浓雾遮蔽,模糊不清。他恍若再度置身与野犬夺食的流亡岁月,虽自知生而为人,却寻不到作为人的完整印记。
这异常令他心生惶恐,莫非这也是服用“阴阳逆从”产生的副作用?
然而此刻唯有破碎的执念在心中沸腾不休——他答应过某个男人,必须救出那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不,是对他们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短暂地思考过后,他决定暂且不顾这忽而错乱的记忆。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在楼宇间回响,少年强忍着濒临崩溃的躯体,拾级而上。
——不论那是谁,等回到家,可否再为我缝一件好看的衣袍,再为我煮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再执手教我刺绣临帖,再允我为您添柴看火,再托我照看您最疼惜的那个襁褓婴孩?
——不论那是谁,他想,那一定是与人们说的“娘亲”那般珍贵的存在吧?
——不论那是谁,现在,我来救您了...
少年手中的锋刃倏然破开门扉,烛火在风雪中摇曳不休。
“……”
“……”
“……”
迎接他的却并非身陷囹圄的那个人,更不是满厅的歌舞靡靡。
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厅堂之间,却唯余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