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已死了。
但他几乎感受到她死前滔天的恨意。
“——我梅祈香今日于天雪山之巅立下血誓,以告梅氏子孙。其一,我要面东而死。其二,不必为我敛尸。其三,不得为我敛目——我要亲眼看这中州武林是如何覆灭!”
众人都说姑姑勾结魔教,修炼邪功,是个彻头彻尾的妖女。
可对这缘由一无所知的少年,此刻却只想起姑姑送他梅枝时的模样。
——倘若这样一位傲骨铮铮的女子都成了妖女,那么那些持剑四处烧杀抢掠的江湖“正道”又算什么呢?
——饶是如此,少年也只如看着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一样,心中难以激起一丝一毫的恨意。
......
“这第三针...”黑袍人似是话音一顿,手下动作也随之迟疑,“这一针至关重要。若偏差半分,甚至能让人忘记自己生而为人...梅晏清,老实说,作为一条狗而言,你是称职的。”
“......”
少年说不出话来。他明白对方故意挑衅,说这些也不过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愤怒——但他连家仇都难以生出半点怒火,于狗而言,又有何异?
“不过么...那阴阳逆从的滋味如何?”只听黑袍人颇为悲悯地说道,“眼下就算你做狗,恐怕也只能做一条阉狗了——”
话音未落,黑袍人突然在他胸前要穴一点,竟转瞬间解开了少年五感。
“呃...”
没什么麻沸散止痛,更没什么神功护体,少年猝不及防被解开五感,几乎是与此同时,痛楚如潮水般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该怎么形容那股痛意呢?就好像与之相比,数月前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刀伤也不过是一场毛毛雨。而此刻这般疼痛,却令他打心底里生出一股自我了断的念头。
少年在地上不住地翻滚,挣扎,如同一尾涸泽之中濒死的鱼。黑袍人却用铁一般的双手将他紧紧钳住,同时将第三枚金针刺入他的后脑。
少年大口地喘息着,连嘶吼的力气都消失殆尽。
他的七窍都涌出血,眼眶都瞪得几欲开裂——比起之前那场无差别的屠杀,现在的他看起来似乎更加骇人。
他知道黑袍人想要什么。
对方就像一个品尝过无数佳肴的老饕,玩味着人性的弱点,更享受着他在这无尽痛苦与罪恶中挣扎的模样。
一个纯粹的、不加任何遮掩的恶人。
少年心知肚明,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越来越无力抵抗。
——此时能够止痛的,恐怕唯有师父说过的“酒”这种东西吧?
——师父曾说,酒能解忧,也能止痛。
师父...
又是师父...
在痛与梦交织的幻影里,少年可悲地察觉到,他能够回忆起的、唯一能减轻这痛意的,也不过是那些可悲的记忆而已。
然而他能察觉到,就连这一点虚假的温暖,也正在逐渐模糊、消逝。
“阿弥陀佛。此子生就反骨相,须得严加管教。”
“你根本配不上这把玉骨扇。一把所托非人的扇子,还不如毁了的好,你说是不是?”
“他们从没有将你当过家人,否则怎么会一声不吭地将你丢在这儿?”
“小兄弟,你弄错了吧?莫不是有人编话本子的故事诓你?咱们这儿根本没有什么大船,那什么仙岛更是听都没听过啊...”
“哦...对了,他似乎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号——十恶殿,纤阿鬼。据说他很喜欢这名号,上月他率众趁夜灭了江左曲家,还将这名号钉在了曲家的牌匾上...”
月亮...
月亮...
漫无边际的月色之中,少年蜷缩在泥地间,终于无助地哭泣起来。
抑或是笑。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亘古一般漫长。
少年忍着痛意缓缓撑起身子,望着自己的影子在月色中被拉长。
今夜的月亮格外地大,几乎要将少年吞噬。
从今往后,他再不敢抬头看月亮。
“你不是想要忠诚么?给你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