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言着甚么同生共死,
而今显贵便易交结,腾达竟弃糟糠。
海神爷在上,且评此薄幸儿郎!”
梅晏清如此唱着,竟不自觉入了戏,想将那少女温软的双手握住,忽然扑了个空。
他是醉得深了。
否则,眼前怎么会浮现那一夜的火光与倩影?
那晚,他最终将溺水的少女从冰冷的潭水中救出。
两人衣衫湿透。潭水刺骨,少女冷得瑟瑟发抖。青年无奈,只好将她搂入怀中,靠体温和那篝火余温为她驱寒。
未料少女睁开眼的第一件事,竟是捧着那抹翠色递到青年面前,虚弱说道:
“咳咳…梅公子,镯子还你。下回可不要再弄丢了…”
青年心中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我说过,这镯子不过是件不值钱的旧物,本就该…”
“虽然流萤没能治好梅公子的病,但眼下不成,不代表将来不行。梅公子且等流萤再多读些医书,定有一天能治好你。”
少女却忽然握住青年的大掌,也攥住那镯子,竟将他的手攥得生疼。
“梅公子说过,这镯子是流萤的诊金,岂能随意丢弃…”
青年望着少女湿漉漉的眼神,只觉她的笑容格外刺眼。明明半晌前她还在潭中,险些丧了命,为何还能露出这般温暖明媚的笑容?难道她真的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身子么?
“为什么…”梅晏清凝视着她,困惑地低语。
这难道又是她的一个诡计吗?
“什么为什么…”少女稍显不解,随即明悟般笑道,“方才便说过了,梅公子是流萤的病人啊。流萤身为医者,救人本就不需理由。”
梅晏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他想起年幼之时,也曾经有人诘问他:“杀人需要理由么?”
当时他无言以对,或根本不屑回答这愚蠢的问题。可后来,他确实杀了无数人,只为服从命令,因此无须理由。直到今日,有人告诉他救人同样无须理由。
——她与那对夫妇何其相似。养育她的人,定如他们般高洁无瑕。是了,闽安苏家,不正是以仁心仁术著称江湖的医道世家么?
“在雾村时,梅公子不是真心帮助过村民吗?流萤虽不懂江湖,可梅公子伏案抄方的姿态,陪着流萤用轻功赶路救人的样子,正是戏文中传颂的侠客的模样啊…”
少女踌躇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流萤还记着梅公子抱着那孩子时的笑容,那定是发自内心的喜爱。梅公子,你一定很喜欢孩童吧?流萤相信,倘若一个人会对新生儿露出微笑,那么将他抚养成人、教导处世之道的那个人,绝不会如梅公子所想那般不堪…”
“家父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做错了事不可怕,怕的是一错再错。既然如此,流萤断然不能让这样的机会沉入寒潭之中。”她自顾自地微笑道,“流萤只是确信,一切并非那小乞丐的本意,假如有重来的机会,他必定还是想做个大侠。”
“梅公子,流萤说得对吗?”
梅晏清怔忪地看着她,方想接过那对镯子。
就在此刻,周遭突有片片萤光聚集。那飞萤漂浮在池水之上,水波漾漾,光影婆娑,如梦似幻。
梅晏清本能地一怔,随即猛然醒悟——那正是他事先备好之物。
——是了,今日约她于此,原就是为了以这场萤火奇观取悦此女。传闻苏家千金不喜琴棋书画,不爱金银珠宝,唯独偏爱新奇巧物。
他反复思量,最终选择了这与其名相映的小飞虫。
要捉这萤虫并非难事,难在使其久留。故而他往那惯常夺命的丝线上涂抹蜂蜜,只为小小昆虫能稍作停留。
即便如此,这些犹如璀璨星火的萤虫也转瞬飞散,各奔归处。
“好美…”
梅晏清毫不意外地在少女眼中捕捉到惊异之色。她那如琉璃般的眼眸里,映着点点萤光。
少女却突然回眸,令他猝不及防。
“梅公子,你看,那些小东西仿佛在呼应流萤的话语呢!”
“是…是么…”梅晏清强笑接话。
少女轻抬手指,接住一缕微弱的萤光。
“明日,梅公子可随我一同去见家父,必能治好你的…”
“——不必了。”青年倏然惊醒,将她话音打断。少女投来不解的目光,他却只是垂眸,“不必费心了…”
他终于记起,今夜奉命而来,本就是为了演一出大戏。可他这个戏子,却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当成了戏中人。
何其可笑。
“清自知时日无多,此次从家中出来,也只是想再看看这人间…”面对少女的疑问,青年脸上显出恰到好处的踌躇,“苏小姐见谅,先前有所隐瞒…在下实则身中一种名叫阴阳逆从的毒。”
“阴阳逆从…?”
“是的,义父曾告知清,此毒原本没有解药。世间唯有至纯至净的天生药体,才能解此毒症。”青年故作伤感地背身叹息,“可惜这样的人百年难遇,何况天下之大,清也不知该去何处寻觅…”
他事先准备的谎言尚未说完,却听少女在他身后低语:“原来…只是这样就可以了么?”
“…什么?”
梅晏清未听真切,却感到对方话中似含泪意。
“梅公子,如果流萤能有办法替你解了这毒。这对镯子,可以作为诊金送给流萤吗?”
青年知晓对方已然上钩,于是暗笑道:“不过是旧物——若苏小姐想要报酬,改日在下为你寻一对更佳的就…”
他话未说完,骤然停顿。
原来不知何时,对方已悄然从身后将他抱住。
“不。”
“这镯子很好。我很喜欢。”
“这萤火也很好。谢谢你,小清。”
对方分明在笑,但梅晏清听来,那声音分外哀伤。
以至于如今回想,青年仍忘不了那声音中的悲伤与失望。仿佛她早已预见这场大戏的终局。
——不可能。
——计划天衣无缝,她若事先知晓,又怎会不逃,怎会不反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