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个奇特的祝愿,但两人心照不宣地接受了。
……
“妙法寺...”少年突兀地问道,“这次小宫主派了谁去?”
梅晏清嗤笑:“还能有谁?据说她如今可是东宫贵人封的利刃。你以为辛元膺那个废物就能制住她吗?当然是那个怪老头。”
他们说的,正是宫主身边那个寸步不离、沉默寡言的神秘老者。
人们不知道他的名讳,都叫他寒先生。
“居然能请动寒先生么?”少年兴奋不已,“倘若这双腿还在,我定要看看她的剑是不是还如当年一般锋利。剑术宗师与天生剑骨的比试,光想想就让人激动啊…可惜我瞧不见了…瞧不见了……”
梅晏清看着少年眼中蔓延的疯狂,突然有种照镜子的错觉。
——然而属于梅晏清的疯狂,早已如一团冷灰,燃而不尽,死不复生。
少年瞧着他,一手支颐:“听闻你在恨水山庄栽了大跟头,伤势严重。怎么我见你若无其事,看来还是小宫主太宠爱你了?”
“不过是叫雁啄了眼。”梅晏清忆起那个矮个子男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我生平最恨这种一厢情愿牺牲却又懦弱无能的废物。哼,不过那人已死在我手中。”
“让我猜猜,该不会上演那种‘你先走!’、‘不!你走,我来断后!’,抑或是撂下什么‘快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的狠话,实则独自赴死的戏码吧?”
少年虽然没了双腿,双手却挥舞着,拿腔捏调地模仿生离死别。他抹着眼泪惺惺作态的模样,倒真演出了十成精髓。
这少年确是天生的戏台名角——倘若他还能登台走步的话。
“哈哈哈…门主大人莫非是嫉妒了?嫉妒他人有真情,自己却只剩虚情?还是说曾有人为你牺牲,你却辜负了那份心意?”
“…吃你的菜。”梅晏清眸色微沉,并未接话。
少年耸耸肩:“唉,也不知老宫主究竟身在何方?三年前不告而别,如今任由小宫主壮大势力。待他归来,怕已无立足之地...你就半点不挂念义父安危?”
“时机成熟,自会现身。”青年后颈忽地传来钝痛,那是黑袍男人烙下的印记。
既是忠心的烙印,亦是自由的枷锁。
“你倒是放心。”少年塞了满嘴的食物,含糊说道,“我只怕等他回来,这万寿宫要被咱们小宫主折腾得面目全非咯…”
梅晏清不置可否。事实上,他已经没了交谈的心情。
少年终是目的得成,饱餐一顿便就此离去。临行前,他却忽而问道:
“对了,门主大人。你要吃糖么?”
“——我讨厌甜食。”
梅晏清冷冷看着对方,只觉一阵莫名其妙。
这果真是个孩子。
他的喜好永远定格在身高不再增长的那一天,但仇恨却与日俱深。
少年微微一笑,竟将手指含入口中舔了舔。那指头上还留着之前的牙印和血迹,同时也沾着粘稠的蜜糖。
“我很喜欢吃糖。每次遇见喜欢的人,我就会请对方吃糖。”
梅晏清心底一阵恶寒,嘲弄道:“你怕是活得太舒服了。再敢说这些恶心话,我就把你丢进虫狱,让你和那些毒虫作伴。”
话一出口,他又略感后悔。这少年根本不畏死,这种威胁对他毫无影响——他嘴上说着惜命,实则他和自己一样,只不过是怕自己活不到大仇得报的那一日罢了。
他说得对。
他们本就是一类人。
果然,少年立即无所谓地笑道:“我的好门主,你竟不吃甜食,实在太可惜了。这可是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的物什…蜜糖的滋味,最是能让人忘却诸多苦痛。”
梅晏清冷哼道:“我与你不同,我不需要忘记。”
少年故作深沉:“唉,这世道太不公平。想忘的人忘不掉,不想忘的人,却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你什么意思?”梅晏清皱眉,听出他这话中暗藏玄机。
少年耸耸肩:“我的好门主,你该找个好大夫,治一治你的健忘的毛病。”
梅晏清心中一凛,当即狐疑道:“健忘?”
“一个忠告。门主大人。”
不料少年推动木轮,转身便欲离去。
“…记得吃糖。”
少年话音落下,随手掷来一块油纸包裹的饴糖,梅晏清利落地接住。他细看片刻,不解其意,只好半信半疑地纳入袖中。
片刻后,他指尖一滞,自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他袖里早已藏着一颗相同模样的饴糖,连糖纸的褶皱都分毫不差。只是这块糖存放已久,有些融化变形。
这颗糖,又是他们何时交谈所得?
梅晏清终于发觉自身异样——他竟彻底遗忘了这块糖的来历。上次少年递糖时,他们谈论何事,他又忘却了什么?
这是对方的试探,也是一次警示。
这一次,梅晏清撕开了新得的饴糖糖纸,却见油纸上印着几个字。
“虫狱有异,小心宫主。”
梅晏清指尖发力,油纸顷刻化为碎末。他将糖含入口中,再次确认了一桩事。
——他确实厌恶甜食。
……
弥漫的雾气之中伸出一只素白的手,伴随着似有若无的杜若香。
那只手是如此突兀,似是在邀他入内。
“你病了么?”
那女声如妖似魅,又一次在耳边回荡。于他来说,偏生是世间最为见效的灵丹妙药。
许是听信了那字条上的提醒,青年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石门外。仅一门之隔的虫狱,他还能听见蛊虫在石壁上爬行的声响。
恍惚之中,他再次回到此地,只是再没有勇气瞧上一眼。
青年突然记起那个萤火虫漫天的夜晚,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
他忘了要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