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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飞鸟与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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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能啊。在我心中,染衣便是无所不能的飞鸟,总在名为江湖的天空自在翱翔,常带回新奇玩意给我,真让人羡慕…”

或许是今日天光格外明媚,又或是心情分外愉悦,青年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期,生出逗弄她的念头。

“我若是鸟儿,殿下又当如何?”

“我么?许是游鱼吧…”

“鱼?”

“因为…我总爱泡在水里呀…”少女凑近,旁若无人地与他低语。

“这算什么道理…”叶染衣不禁失笑。

殿下确实像一尾鱼。这世上恐怕再没有谁会如她一般,花上半天光阴,将自己全然浸没在那片温润的玉池之中。

笑罢,他倏然忆起上次回宫时,殿下竟毫无避忌在他眼前入浴的光景。

温香熟美,软玉金蕊。

莫名地,他颊侧泛起灼热,尤其被少女吐息拂过之处。

“染衣,你听过鸟和鱼的故事么?”

“…愿闻其详。”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只飞鸟与游鱼成了朋友。”

“——鱼儿总仰望着飞鸟,听他诉说云端的奇遇。那些她从未踏足的山川,未曾得见的风景。飞鸟日日翱翔天际的故事,令池鱼心驰神往。可飞鸟却说,他更羡慕鱼儿。生于金玉雕砌的池塘,不必为寒暑迁徙劳顿,无须因饥馑天敌奔逃。只需悠游波光之间,供人观赏,便是她生命的全部。”

“某日飞鸟道:冬雪将至,我该南徙了。待春回大地,再与你细说烟霞。游鱼黯然,便求飞鸟:带我同行可好?我想亲眼看看你描绘的天地。飞鸟却叹:痴鱼,你离不得水。我若携你腾空,便是取你性命。”

“诶,染衣,你猜……它们怎样了?”

“属下不知…”

少女倏然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那日故事未终,荣华宫便无端起火。你瞧,檐角前两日才修补妥当呢。”

“…是属下失职,令殿下受惊了。”

叶染衣也是入宫途中方知荣华宫走水之事。此刻帝都正四处缉捕纵火者,满街张贴着未具名的官府悬赏——凡提供线索者,赏白银千两。此案竟令皇城禁军与宵衣卫皆束手无策,足见嫌犯手段高明。

“好啦,不提烦心事。”少女笑靥如花,“说起鸟鱼,那说故事的人临走留了句诗:‘鱼鸟好自逸,池笼安所钦’。我猜是说鱼儿鸟儿能在池笼中安闲自适,令作诗者好生羡慕。染衣说对不对?”

青年脚步微滞,低声应道:“嗯。”

“染衣清减了。”

步入寝殿,少女依偎着他紧实的臂膀,指尖无意识抚过他颌下新生胡茬——那是他日夜兼程未歇的印记。

其实他本不必如此急切地入宫面见,奈何马蹄尚未踏进帝都城门,加急的信函已一道接一道追来。殿下总这般滥用八百里加急,恰似寓言里高喊狼来的孩童。

叶染衣时常忧虑,倘若真有十万火急之时,密函又该如何取信于人?

“为殿下分忧,是属下本分。”温香软玉盈满怀,纵是叶染衣这般定力,心湖亦漾起微澜。更何况此刻,少女正用指尖细细描摹他的轮廓,一下又一下,带着不自知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信鸽日日传报你在永南的行迹,我便想起你上次带回的桃花凉糕,据说是永南的名产么?滋味甜腻得紧,我总是不惯的。”

永南二字入耳,青年眸色倏然转冷,疑心私自联络叶家旧部之事已被公主察觉。待听清原是说着糕点,他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如此…下回属下当寻些更合殿下口味的…”

“不是。”

话音未落,半块凉糕已递到眼前。少女自袖中取出那缺了一角的点心,径直送至他唇畔,眼波盈盈流转。

“我想说的是——纵然不惯,我依然很喜欢。”她指尖压着糕点边缘,声音如蜜糖浸润,“因是你所赠,便觉欢喜。染衣,这凉糕很甜,不尝尝么?”

仿佛是受到了什么蛊惑,青年下意识启唇含住,却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分明是她咬过的半块。而少女恰在此时,舌尖若有似无地扫过唇瓣。他胸腔里那颗心骤然悬空,沉沉坠了两拍。

人非草木,如此昭然若揭的撩拨,又叫他如何还能固守那点君臣本分?

“甜么?”

“甜……”

舌尖早尝不出半分滋味,喉间只余干涩,耳中尽是擂鼓般的心跳声。少女的指尖拂过他唇角糕屑,顺着绷紧的下颌线滑落,在微微滚动的喉结上流连片刻,竟忽地探入他襟口——

“染衣,莫非……”她沁凉的指腹贴上肌肤,嗓音却甜腻如蜜,“你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纵是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该听懂了弦外之音。

那抹艳丽的红唇,眼看就要印下。

“殿下……”叶染衣骤然扣住她不安分的手腕,眼底暗流翻涌,“……属下逾越,请殿下恕罪。”

少女怔忡望他,眉梢眼角犹带未褪的春色,恍若仍浸在方才的恣肆里。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样。”

“属下…不敢。”青年嘴唇翕动,此刻却进退维谷。多年的克制本能地将心中汹涌的暗流死死按捺下去,不露丝毫破绽。

君臣有别,天壤之隔,他怎能亵渎眼前这尊贵无瑕的玉人?

没错,从来如此。

他不是一直都做得很好么?

青年心念电转。眼前这看似天真的少女,从不会无缘无故行此荒唐之举。无论是上次玉池召见,还是每一次的温言软语,无一例外都预示着她别有所求。

——这一次,她又要什么呢?

须臾,叶染衣深吸一口气,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

“殿下,您召属下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少女接下来的低语,却让他如坠万丈寒渊。

“染衣,父皇说,大宛已攻破苍河关,连夺沧州十座边城。八百里加急军报积压了三封,满朝武将竟无一人堪用。父皇已派人去请归隐的钱老将军出山。”她凝视着青年的双眼,声音低沉,“父皇说,若连钱老将军都请不动,恐怕只能选一位公主和亲大宛,以求暂缓兵祸。”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而大宛那边,必定会选我。”

这毋庸置疑。两人都清楚,只因前日荣华宫密使“谋害”了大宛王子。大宛人睚眦必报,此等血仇,若要求和亲,只会指名要她远嫁。

叶染衣鲜有地变了脸色:“何时的事?属下竟丝毫未闻……”

谢京华缓缓摇头,语气冷静得可怕:“染衣,眼下宫中知情的,唯有父皇、谢景之,以及你我二人。钱老将军若肯出山,自是万幸。但此刻,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谢景之托病拒不出征,而钱老将军曾是他的恩师,他却毫无主动请人的意思…”她眼底掠过一丝阴狠,“我猜,他是想借此将我彻底踢出夺嫡之争。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叶染衣听着她的话语,心凉了半截——并非因为和亲的威胁,而是听闻连失十城的噩耗,他这曾为武将世家的子弟只觉热血冲顶,可公主殿下竟无半分家国危亡的忧惧。

身为帝女,她满心盘算的,仍是那嫡传之位能否到手。

“殿下不必忧虑,属下认为,此事还有转圜的余……”

“染衣。”少女猛然截断青年话语,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之大令他感到疼痛,“莫非你也认同父皇的和亲之策?”

“不是……”叶染衣喉间一阵发苦。可她终究是帝女,而他不过是罪臣之子,如今区区一名侍卫,又有何资格决定她的命运?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左右不了。

“那你究竟如何作想?”见四下无人,谢京华愈发激动地揪住青年衣领,宛如暴躁的小兽一般嘶叫道,“钱老将军毕竟年事已高,倘若他不愿出山,我们该如何?倘若他败了,我们又该如何?”

“——难道咱们多年的筹谋就此付诸东流?难道要那老东西将皇位传给我那好皇兄,任他坐享其成?难道你忍心看我嫁去大宛受人折辱,甚至还要被他们轮番……”

“不!”叶染衣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紧紧捂住了少女的唇,将那些未尽之语堵了回去,“别说了……”

这逾越之举,两人却都未觉不妥。

那只惯于执剑的粗粝大掌抖得厉害,少有这般失态。

他想说殿下莫急,圣旨未下,尚非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想说和亲亦非末路,他愿作陪嫁侍卫。那些西州蛮子若敢欺辱殿下,必先踏过他的尸首。

他想说其实白州也算是山水秀美好风光啊,若殿下愿意,他便可带她去看心心念念的江湖。她抛却公主身份,他亦舍下叶家重担,从此远走高飞,永不回这樊笼。

然而半晌,青年只是这样捂着,任由身躯在剧烈喘息中战栗。

“别再说了……”

这话不知在阻谁——许是在告诫自己。他心知肚明,那些话里,没有她想要的答案。

他输了。

当泪光在她眸中闪动的刹那,一切便已经尘埃落定。

叶家的剑可斩千军,却一次又一次败给了她们的泪。

纵使这滴泪,要叶家儿郎赔上全部——性命,乃至自由。

“殿下。”

仿佛过了亘古之遥,青年沙哑的声音才在空寂的寝殿里响起,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那您…想如何呢?”

——或许在问出口前,他已然预见了答案。

果然,少女脸上焦灼与悲伤尽褪,转瞬便绽开一抹甜蜜的笑容。她轻轻环住青年的脖颈,低声呢喃:

“染衣,为我打一场胜仗回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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