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竟,人却忽然醒了酒。
若回来,又能怎样呢?
她只是十恶司众多锋刃中的一柄。
她能远行至西州刺杀王储,却无力阻挡西州铁骑的侵袭。她能南下寻觅前朝宝藏,却难敌江湖中人的贪念。
——他此时不过是想与她说上几句话罢了。
世人皆言太子殿下精通御刃之术,更擅驾驭人心。纵使赤手空拳,也能令部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然而,唯有谢景之明白,曾几何时,他也是握过剑的。
“噌”的一声轻响,他借酒劲猛然抽出身旁久置的长剑。此剑华美却失于实用,陈列于此,不过点缀。
剑鸣铮然,同时在他记忆中回响——一只带着剑茧的纤手,随意抽出那把金柄长剑,审视道:
“这是…一把剑?”
“嗯。是某年恩师所赠生辰礼。后来剑柄断裂,我命人修复,他们却将剑刃接于黄金剑柄上。”
“金质过软,稍用力便会折断,可惜了这玄铁剑锋。”紫衣少女摇头,在他面前总是直言不讳,“徒有其表,摆在此处有何意趣?”
他莫名心情愉悦,轻笑摇头:“有些剑,无关实用。仅陈列于此,便是一种象征。”
“你这腔调倒与那老匹夫如出一辙,若你俩相识,定成知己——听说问剑山庄有座剑阁,藏剑三千,皆属良品。可他要那么多剑何用?难道仅凭陈列,便能成势?”少女却嗤之以鼻,“可见永昭的东宫之主,之于老匹夫手中的问剑,本质上没有分别——”
话音未落,谢景之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剑尖已直指他胸膛。
“不过是个摆件罢了。”
他挑眉:“敢以剑锋直指东宫之主的,你怕是头一个。”
紫衣少女却不甘示弱地回敬道:“被我剑指尚能面不改色的,你也是头一个。”
长剑在她指尖轻盈一转,银芒乍现,挽了个剑花,足尖轻点,剑锋斜斜刺入软红轻纱,毫发未损。随即,那道烟紫身影掠过帷幔,借剑势翩然起舞。
紫衣翻飞,烛影摇曳,飒沓销魂。
——他醉得深了。
“贪刃。”忽而,谢景之轻声唤着这个独自留守的忠仆。
“在。”贪刃匆忙应声。
“你说,身为一把剑,最大的憾事是什么?”
这问题突如其来。蓝衫青年抹着汗,谨小慎微地赔笑:“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属下以为名剑亦然。若遇不到赏识它的主子,方是最大憾事。”
答得滴水不漏,恰到好处。
谢景之忽然笑了笑。
若是她,会如何作答?
“——身为一把剑最大的憾事,莫过于本是玄铁名锋,却被困在这宫阙之中做摆件,还硬要配上华而不实的金柄。”
剑舞急停,剑锋嗡鸣,紫衣少女扬眉断言。
“殿下,你听,它在哭呢。”
烈酒灼胸,身随心动。谢景之霍然而起,信手一挥,手中剑锋掠过帘幕,倏然斩下一截纱幔。
然而纱幔之后空空荡荡,并无那清冷如霜的身影。他似是心有不甘,反手擎起长剑,凭着记忆中那抹紫衣舞动的姿态,于空寂大殿独舞。
那剑势竟大开大合,带起劲风,烛火被撕扯得明灭不定。酒意催发下,沙哑激昂的歌声迸出,正是一曲《破阵子》——
“醉挽雕弓照夜,梦驰白马苍河。笑踏连营旗卷雪,怒挑胡酋赤染戈。三镞定天山!”
歌声激越。他随词意挥洒,手腕急抖挽出一道剑花。
恍惚间,他想起那戏折子里唱着的那位传奇将军——白袍骁将飞星贯日,玉勒马嘶惊破胡尘。三支羽箭未冷,敌帐降幡如雪。
正舞到酣畅淋漓处,未料双膝传来熟悉的剧痛,脚下猛地一软。他顿了顿,紧咬牙关,试图强压下这隐痛,手中长剑却愈发凌厉,烛火摇曳,几欲被那呼啸的劲风扑灭。
“病树沉疴依旧,匣中金柄空横。壮志未酬心不惩,忍看薛郎勒马还?奈何又一樽。”
歌声满是苦涩怨愤,身形更显迟滞。剑光带着最后的不甘嘶鸣,已是低哑叹息。
“奈何…又一樽…”
话音落,他欲急旋收势,痛楚与酒意终是冲垮平衡,身躯猛地向前扑跌,全靠杵地长剑支撑,才未倒下。
那金质剑柄承受重压,顺势向内微曲——确如她所言,华而不实。
冰冷的剑身映着他扭曲的面容,和那双盛满不甘与寂寥的眼。
……
镇国公将这把剑赠予他之时,他刚从首次征战中凯旋而归,却下令屠戮了阔克苏的三座边寨。
永昭帝斥其手段酷烈,群臣亦纷纷指责他未留余地。毕竟阔克苏虽败,仍需岁贡,看在王室富得流油的份上,何苦赶尽杀绝?
可那时的谢景之却不得其解,他只记得孩童断肢悬于市井,老弱被缚马后拖行,妇人当街受辱……这血海深仇灼烧肺腑,令他只想以血还血。
唯镇国公召他江畔相见。老者垂钓,气定神闲。
少年人毕竟血气方刚。
“——老师,学生不明白。身为永昭王族,如果为了那点蝇头小利,若连自己的子民都保护不了,连国仇家恨都不能报,又怎么对得起手中青锋?”
谢景之道出心中疑问,原待责罚,却听老者轻问:
“三殿下,观今日可会空钩?”
谢景之观其神色,摇头道:“恕景之愚钝,老师成竹在胸,料想……必有斩获。”
老者轻笑,如叹如悟:“钩下有饵,鱼自贪来。饵愈香,鱼愈凶,咬钩便愈死。此乃天理,何奇之有?”
“老师说的是…鱼性本贪?”
老者浑浊的目光倏然锐利地扫向他:“鱼性?人性?兽性?有何分别?何异之有?殿下可知此江中有凶鱼?成群结队,噬弱凌小,搅得水府不宁!投以香饵,它食;布下罗网,它噬;纵有漏网,转瞬聚拢,凶焰更张。”
“寻常钓者,或惧其獠牙,或畏其势众,空钩虚悬,美其名曰‘留余地’、‘观后效’。殊不知此等凶顽,视仁慈为可欺,视退让为怯懦。待其喘息,反噬必烈,彼时悔之何及!”
他顿了顿,苍老的手稳稳握住钓竿,那姿态不像钓鱼,倒像握着一柄无形的剑。
“对此恶种,唯杀可止杀,血可偿血!要令后来者望血泊而胆寒——敢咬永昭之饵,必付阖族尽灭之价。这,方是它唯一能懂的‘余地’!”
他默然听着,不觉胸中激荡,双拳紧攥。
老者续道:“为将者,护国安民是本分。自古名将功成,谁人不是踏着敌寇与袍泽的尸骨成就千秋功业?若护佑苍生需化身为修罗,那便…化身修罗!”
“若需化身修罗,那便化身修罗……”谢景之跟着低语,心潮翻涌。
“嘘。有动静了。”老者忽笑。
谢景之顺势望去,须臾,忽竿头猛颤。不见老者如何动作,钓竿已凌空扬起。江面轰然炸裂,巨浪滔天。
待到水幕落下,老者振腕,一物破空而至,铿然落于谢景之怀。
剑鞘古朴,寒芒隐现。
“哈,今日运气,钓得个凶物。”老者笑声渐渺,“此剑名为‘不惩’。壮志不酬,其心不惩。它曾痛饮敌酋血,来日亦当饮尽当饮之血。望三殿下铭记今日之言,只要心怀苍生,便永远无罪无过。”
谢景之再抬头之时,江畔已空无一人。
唯有余音散入风中:
“老臣,贺三殿下清塘之功。”
……
思绪翻涌,谢景之额前沁出细汗,呼吸沉重。
他忽忆起自己曾在关外策战马,挥长剑,也曾汗流如注,彼时何其意气风发,却不觉丝毫疲乏。
可如今终究是力有不逮。在这初冬时节,连手炉都成了必备之物,又怎能提得上阵杀敌?
暗处的蓝衫青年将一切尽收眼底,却连大气都不敢出,默默垂首。他深知此刻的殿下,无需宽慰,更厌谄媚。
都说君心难测,青年心中惴惴不安地揣摩着殿下的念头,却毫无头绪。
西州战事吃紧,东宫权势衰落,姑娘生死未卜,单是其中一桩,就足以让这位主子辗转难眠。
仿佛过了许久,谢景之拄剑缓缓起身。
“——身为一把剑,不能上阵杀敌,守护疆土,却只能困守樊笼,任人宰割。这才是这把剑最大的笑话。”
旋即,谢景之信手将那柄剑抛向暗处的青年。
“熔了它吧。那点黄金,正好补上这次践行宴的账面。”
“是。”蓝衫青年慌忙接住长剑,又谨慎问道,“那剑刃该如何……”
“一并熔了。”谢景之平静道,“她不是总说没有趁手的兵器么?若她能平安归来,本宫便为她铸一把好剑。”
“若她回不来,就将这破铜烂铁埋在小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