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爷”这三字正如平地一声惊雷,叶染衣骤然心神剧颤。
若只是市井闲谈尚可置之不理,可这流言竟已传到远在白州的叔父耳中,其中分量他自然知晓。面对这近乎诘问的话语,以及男人倏然肃穆的神情,他明白对方真正要问的是什么。
文死谏,武死战。古往今来,可没听过哪个好儿郎是死在帝姬的罗帐春帷之中。
——君臣天堑,岂敢僭越?
他越是如此告诫自己,一遍遍,甚至不惜自欺。然而面对这位酷似父亲的至亲,谎言却再难编织。
前日少女讲述的故事没由来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时鱼儿便说:鸟儿鸟儿,带我走可好?我想亲眼看看你描绘的天地呀。”
她笑眼弯弯,眸光流转。最天真的言语中,却藏着那份秘而不宣的邀约。
那时他不敢应。
可如今不同了。或许叔父封为大将军,正预示着叶家将被重新启用。或许这便意味着,他可以拥有一个光明正大站在她身旁的身份。
驸马爷……
驸马又如何?他叶家三代功臣,难道便担不起一个驸马?
叶染衣咬了咬牙,当下把心一横,便要坦诚相告:“还请叔父做主。其实侄儿对公主殿下……”
“染衣。”谁知叶守诚似已洞悉其意,肃然截断他的话,“你已非懵懂孩童,贵人们自有任性的资格,吾辈却断不能行差踏错。如何应答,你可想清楚了?”
这话瞬间扑灭了青年方才鼓起的那点微薄勇气。
“我……”他一时语塞,掌心竟渗出细汗。
见青年默然,叶守诚复又问道:“染衣,那么叔父再问你。你是否怨恨你父亲当年将你送入宫中?”
叶染衣一怔,喉头随即涌上苦涩——说不怨是假的。世间有哪个孩子情愿因父母之私,舍弃本该拥有的人生?他怨过一意孤行的父亲,怨过那位只顾一己之私的赵皇后,更怨过永远不谙世事、任性肆意的公主殿下。
可即便有怨,又与谁诉?即便有恨,又该恨谁?
于公,父亲守护的是永昭皇后——她是永昭的半壁江山,她的血脉,自然不容奸佞加害。
于私,父亲与赵皇后情同金兰——君子一诺。苦叶大侠确然恪守承诺,直至生命尽头。
他明白叔父的弦外之音。他与京华殿下能有今日情谊,全赖这千金之诺。若非父亲,他与公主本应是陌路之人。
时至今日,又有何可怨?倘若无处可怨,又何以动情?
是了,他不过守着父亲遗志,只需保公主此生平安便好。其余种种,与他何干?
他们之间,本无半点可能。
“……叔父言重了。父亲所为乃大义所在,染衣不敢怨他。至于公主殿下…”半晌,叶染衣涩然苦笑,“叔父之意,染衣心会了。”
“不。不够。”哪知男人摇头,“叔父要你以父母在天之灵起誓,此生绝不损及叶家分毫,更不对荣华公主存半分妄念。染衣,你可愿立誓?”
“叔父!”叶染衣惊退半步,“不!叔父,何以至此…”
“其中缘由,待你立誓后自当告知。今日这誓,你非立不可。”叶守诚神色平静如常。
冥冥中叶染衣生出一种预感——倘若此番答错,叔父或许真会转身将他弃于深宫,只当这段叔侄情谊从未存在。
叔父虽与父亲容貌酷似,性情处世却截然不同。若说父亲的锋芒敛于剑鞘,那么与他血脉相连的叔父,其锋芒则隐于无形的谈笑风生之下。
不过唯有一点他们一脉相承——凡他们认定不妥之事,便绝不容其潜滋暗长。
当断即断,快刀乱麻。
可惜叶染衣似乎未能承袭这份果决。
青年指节攥了又松。最终,他宛如虚脱般抬手立誓:
“染衣以爹娘在天之灵起誓,此生必与叶家荣辱与共,也绝不会……绝不会对公主殿下存有半点非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