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怎么…教我…”
他自手心塞来一把钥匙:“事不宜迟,你知她们被囚之处,待在下制造混乱,你带她们去后园西角的杂物破屋。据我师弟探查,那里有条废弃水道,直通城东破庙。”
“那你呢?”她声音颤抖。
“我断后。”他气息平稳,仿佛谈论的并非生死攸关之事,“姑娘且安心,外面自有接应。”
少女急急摇头:“你…打不过……他们多……”
“不必担心。”青年神色温和,语气却斩钉截铁,只冲她抛来一件深灰粗布男装:“换上这个,在下送你出去。”
她笨拙地接住衣衫,青年已背转身去。
衣料窸窣良久,少女闷声道:“李…我…不会穿…中州衣裳…烦……”
她既没能记住他的名字,也没能摆平手中这团乱麻。
——倘若每人心中都有一匹蓄势待驰的黑鬃马,那她的那匹,定然生来就是个跛子。
“呵……”
静默中传来一声轻笑。
该怎么形容那笑声呢?多年后她仍在思忖。就好像天雪山初夏的雪雾,那是云上的微光,散到风中,还未及入眼,却入了心。
“恕在下冒犯——”
那只覆满剑茧的手自屏风后探来。吐息近在毫厘,仿佛彼此交融。她面颊滚烫,抬眼却望见他紧闭的双目,只觉心中怦怦直跳。
“记住——”最后,青年为她束紧腰带,目光沉静如初,“无论发生何事,听见什么声响,带她们跑,朝着月亮升起的地方跑,不要回头。”
她攥紧钥匙,郑重点头:“嗯!”
青年不再多言,拉开窗带她纵身腾跃,她只觉脚下虚浮如踏云端,数丈高的楼阁转瞬已在身后——原来这便是中州人的“轻功”。
落地的刹那,青年轻推她后背低语:“一切拜托姑娘了!”
她猛然想起什么,回头疾呼:“等等!李!当心那个叫竹——”谁料话音未落,那身影已没入屋脊夜色,而她借着一股巧劲,竟已飘出数丈之远。
她咬牙暗恼自己笨嘴拙舌,随即拔足狂奔。
多抢一刻光阴,便是为他多争一线生机。
——天神啊,求你让那片白云慢些飘,让那风儿轻声吟唱。
——别叫那皎洁的月色惊扰熟睡的人们,好让我悄悄看一眼心爱的姑娘。
……
少女在石板路上狂奔。
踏入中州以来,她从未这般恣意奔跑过,她感到自己仿佛雪域驰骋的马儿,又似苍穹翱翔的雄鹰。
阁楼上依然喧闹不止,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然而掠过耳边的风忽地飘来一股焦烟味,紧接着传来一声尖叫:
“着火啦——东阁库房着火啦——”
尖叫声、咒骂声、翻倒声、奔跑声顿时交织成一片。
回廊里浓烟弥漫,人群哭喊着推搡拥挤。少女逆着人流,借着烟雾与混乱,拼命向后园冲去。鸨母气急败坏的吼声隐约传来,但那声音被更大的骚动淹没。
少女喘着粗气,终于抵达那处不见天日的洞窟。这一次,她要亲手打开那扇门,带她们踏上归乡之路。
“快!快起来!我是来救你们的!”她压抑着激动,用久违的西州话低喊。
短暂的死寂后,压抑的啜泣声响起。人影挣扎着从洞口爬出。她们衣衫褴褛,满身新旧伤痕,眼中盛满惊惧。自被卖入此地,西州话便成了禁忌。此刻这熟悉的乡音入耳,每个人浑浊的眼底都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阿琴,我们真的…可以走么?”一只枯瘦的手迟疑地搭上她的胳膊,被她一把紧紧攥住。
“还等什么?外面着火了,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不…他们会打死我的……”有人颤抖着退缩,被她不由分说地拽了出来。
然而更多女孩却是迟疑。
情急之下,她借用了那个青年的话语,扬声喊道:“你们不想做自己的艾尔坎么?不想夺回真正属于你们的红巾羊么?你、我、她,还有你们所有人,我们不是生来就要在这里当奴隶的,若继续缩在这里等死,和活埋有何两样?!”
——那一刻,女孩们望向她的眼神,如同仰望自天而降的神明。
……
醉香阁的后园比前院荒芜得多,遍布着枯枝杂草,还有肆意生长的野蔷薇。对困在暗室中的少女们而言,那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少女心跳如鼓,在黑暗中急切搜寻。终于,在废弃的院墙深处,她瞥见一间摇摇欲坠的破屋。
就是那里!
“李”没有骗人!
她猛地扑向那扇腐朽的木门,手颤抖着掏出钥匙。“咔嗒”一声,那是锁链崩断、通向自由的响动。
“快走!别回头!往外冲!快!”来不及细看,少女用力将她们推进破屋后的狭窄暗道。
然而正当此时,一声如毒蛇吐信般的尖笑划破宁静。
“小贱人,果然是你!你们休想逃!”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烟雾与树影中窜出,挟着刺耳的破风声直扑破屋。领头者枯瘦如柴,面色惨白,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怨毒——正是鸨母手下凶名赫赫的打手头目之一,“竹叶青”。
那也是众女孩最畏惧的男人。
他手中两柄淬毒短刃泛着幽蓝寒光,在火光映照下犹如猛兽毒牙。他身后几条彪形大汉手持钢刀铁尺,面目狰狞,杀气腾腾,目标直指地上吓得瘫软的女孩们。
“不要!”少女发出绝望的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影带着刺耳破空声,骤然从破屋阴影中激射而出。剑光后发先至,精准截住了“竹叶青”的致命一击。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响。霎时劲风激荡,蔷薇摇乱。
飞花四溅,落红纷纷,白衣青年飘然落地,恍若天上谪仙。
“李缘君!”
少女又惊又喜,恰在此刻忆起这个名字。
但见青年衣衫略显凌乱,手中乌木剑鞘不知所踪,长剑终于显露真容——剑身细长,黯淡无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她方才怎么会觉得他弱不禁风呢?
“阿琴,没事吧?”
少女用力摇了摇头。
“走。”他头也不回地低喝,“带她们走。快!”
女孩们如梦初醒,哭喊着互相搀扶逃离。
青年再不多言,横剑挡在破屋门前。一人一剑,硬生生阻住扑来的凶徒。
剑光翻飞,似泼墨挥洒。顷刻之间,飞花若梦,杀意如愁。
“惜花剑,李缘君?”“竹叶青”眼中凶光暴涨,“敢动九王府的买卖?你找死!”
他带来的手下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刀光剑影如暴雨倾泻。
青年身形在密集的刀光中穿梭腾挪,剑法凌厉狠辣,招招逼敌回防,直指要害。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他既要守住门户,又要应对围攻,终究力有不逮。
一名壮汉觑准空当,铁尺狠狠扫向他下盘。
“嗤啦——”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
青年虽竭力闪避,左腿裤管仍被铁尺划开,鲜血瞬间染红白衣。他闷哼一声,身形出现刹那迟滞。
“好机会。废了他!”“竹叶青”狞笑,淬毒短刃刁钻地刺向他腿部受伤露出的空门。另两名打手同时挺刀扑上,封死所有退路。
三面合围,死局已定。
青年瞳孔骤缩,拧身回剑格挡毒刃,腿部剧痛却使剑势一滞。须臾之间,钢刀的寒光已逼近肋下与后背。
“不行……”
她僵立在门内,眼睁睁看着寒芒欺上那道身影,只觉心中如有万鬼尖啸。
不。不可以伤害他。
“你们!”
“都给我滚开!”
一道刺目的光芒在她眼前猛然爆发。霎时间,她只觉视野被一片血红吞噬,撕裂般的剧痛狠狠刺入双眼。
耳畔嗡鸣不止,却隐约传来阵阵晦涩的驼铃声,记忆随之奔涌而来。
是金发碧眼的老人将她高高托起,举向澄澈的碧空;是白袍的信徒将银瓶中的圣水淋在她幼小的身躯上,低吟着古老而庄严的祷词;是更久远的时光里,一只异色瞳的猫儿偎依在她掌心,温顺地蜷缩。她想要它再靠近一点,可它却在下一瞬凄厉炸毛,惊骇破胆而亡。
老人温暖的大掌覆上她额顶。
“孩子,不必害怕。你的眼睛,本就是天神的赐福。”
她抱着怀中冰凉的猫儿。
“倘若真的是赐福……为何天神要我夺走它的性命?”
“因为你是天神的使者。若世有不仁、不义、无礼、无智之徒,你便代神降罚。此乃天恩,是吾族权柄。好孩子,不必畏惧,你只是尚未学会驾驭这力量。”
当那悠长如亘古的意识回归时,少女只见方才凶神恶煞的“竹叶青”正死死瞪着她,如同目睹世间至怖。
其余打手满面呆滞,更有甚者涕泪横流,兵器脱手,直挺挺栽倒在地。
发生了什么……
死寂笼罩,唯余远处模糊喧嚣。
她看见那白衫青年僵立原地,剑尖距“竹叶青”仅余寸许。他艰难地转头望来,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下一刻,连他也轰然倒下。
猫儿那双漂亮的异色眼瞳,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眼前重叠。
李缘君!
不要死!
还未等她奔去,抽筋剥髓般的虚弱瞬间将她吞没。她软软倒下。意识沉入黑暗前,一缕清幽的花香拂过脸颊。
——她知道,那是独属于那个白衫剑客的味道。
与此同时,一道与此前迥异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少年嗓音突兀响起——
“唉,为何每次出风头的是你,受美人恩的是你,收拾烂摊子的却总是我?”
“二哥,你总这样,小弟可是很为难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