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我,我说你便信么?”夜来眼中浮起悲悯,心底倦意却层层漫涨,“你连仇家是谁都辨不清,便急急赶来送死么?若我是她,怕是不死也要被你气绝。”
“你知不知道,倘若我是你的仇家,你早就在这把剑下死过数十回了?”她冷笑低语,字字诛心,“你太弱了,不配替她报仇。”
“你!你……”阴十三郎颤指相对,只觉天旋地转。
一名快哉盟弟子厉声喝道:“十三师弟,莫信这妖女蛊惑!速速运功压制毒素,交由我们对付她!”
“师弟放心,我等定为你讨回公道!”
少年见状不再多言:“此女奸猾,各位师兄千万当心!”
众人扶起阴十三郎,立时将夜来团团围住。
他们手持长剑,步法玄妙,气息相融,浑然一体——显然是通过特殊训练习得此阵。这群同门剑客心意相通,即便剑技平庸,却将阵势催发至极致,原本用于隐匿的奇阵,此刻化作夺命杀器。
夜来冷眸微眯:“栖山匿影?尔等从何处习得此阵?”
几名弟子闻言色变。
“师兄!她竟识得此阵!”
年长剑客厉声道:“凝神!今夜定要她血债血偿!”
夜来深知此阵凶险,神色愈发凝重。栖山匿影乃她年少习武时山中得见,未及参悟便已离山……如今竟由快哉盟弟子使出,莫非他们与山上之人有所牵连?
“说!你们与放鹤人是什么关系?!”她疾速逼近一名显露破绽的弟子喝问,对方却急退数步,另一弟子立刻挥剑迎上。
“无可奉告!”阵中几人脸色剧变,攻势陡然凶狠。剑光织成密网,杀机随流转步法从八方迫近。
夜来眸光一凝,碧天剑寒光大盛。霜华毒功催至顶峰,脚下霜花蔓延,直逼阵脚。
然此阵气息相融,剑势互补,一人受制,余者立时补位,竟将刺骨寒气生生逼退数尺。
夜来身若惊鸿,在剑网缝隙间腾挪,碧天剑或点或削,精准截断连环杀招。金铁交鸣盖过疾风骤雨,纵横剑气数次擦过她衣袂,却皆在紫影闪避间落空。
终究是放鹤人独创之阵。纵使她身法奇诡,功力深厚,面对这同源同脉、配合无间的合击,亦渐感滞涩。内力急剧消耗,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
——若非略通阵法门道,怕是早已不敌。
夜来冷笑:“口口声声妖女,敢问诸位名门正派,以多欺少对付一介女流,是何道理?”
众人登时面红耳赤。
“邪魔歪道,自当以非常手段诛之!”年长剑客暴喝,三柄长剑如毒龙出洞,分袭上中下三路,“妖女受死!”
殊不知夜来心知久战不利,等的正是这合围一瞬。目光扫过,三道剑网交汇处终现一丝破绽。
敌进则守疏,脱身正在此刻!
她足尖猛点,碧天剑荡开侧面两道寒光,紫影如电,直扑阵外。
“拦住她!”年长剑客厉喝,众人剑势急转,却已慢了一瞬。
眼看紫影冲破合围,足尖一点,竟借势掠过帝都城头,一道细若游丝、几隐于雨幕冰粒的银色链索,带着刺耳尖啸后发先至。
那链索末端紧系着剔透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缠上碧天剑剑格。而另一端,则牢牢锁在阴十三郎左手腕上。
夜来只觉腕上一沉,前冲之势硬生生被拽停。她惊怒回首,只见阴十三郎右手拄着分水铗稳住身形,左手死拽银索,双目赤红如血。
两人凌空角力,一高一低。
“妖女!把剑留下!”
少年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全然不顾银索深勒腕骨带来的剧痛,更无视两侧快哉盟同门正包抄合围的险境,借着银索的拉力,竟要攀上那数丈高的城墙。
夜来心头剧震。
杀他,易如反掌。只需碧天剑顺势沿索一绞,或反手一剑,少年左手立废,性命难保。
——阴九瓷!你保下的就是这样一个疯子?!
那张酷似故人、此刻却写满不顾一切的脸,还有女人临终托剑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如同无形枷锁,死死扼住了她的杀意。
对她这样的杀手而言,一丝犹豫,往往便是致命的。
瞬息之间,阴十三郎已借势攀至半空。他虽无绝顶轻功,却凭银索死锁碧天剑,少年左腕已然青紫——分明是搏命抢夺。
夜来处境更为狼狈。她既要防备周遭合拢的剑阵,更要命的是,那银索不仅牵连着她手中宝剑,更牵连着少年那只握剑的手……
“放手!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夜来怒极,掌心寒光暴涌,重击其背脊。
阴十三郎只觉阴寒劲力透骨入心,浑身几近冻僵——下方数丈虚空,坠落必死无疑。他却早断退路,仍一寸寸逼近剑柄,显是死也要夺剑。
“不放!”
“我教你放手!”
夜来怒极,腕间猛震,掌力却在触及他后心时堪堪顿住,“你想终生废了这只手么?!”
“我死也不放!”少年眼中凶光迸射,借踉跄之势将银索在腕上再缠两圈,全身后仰猛拉——竟要以身为锚,强拽夜来坠地。
快哉盟弟子的剑锋已从两侧刺到,寒光迫近眉睫。
电光石火间,夜来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她终究无法对这张脸的主人下死手,更不忍见阴九瓷以命相护的弟弟残废当场。
——罢了!
剑锋及体前刹,夜来五指骤松。
碧天剑应声坠落,少年亦随之急坠。紫影如电闪至,稳稳揽住他的腰身——然而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岂知阴十三郎终于抱住碧天剑的刹那,却也本能地反手握起那柄“断云”,眼见紫影迫近,他误以为对方是来取他性命,手中匕首竟下意识向前递出……
师父教过,断云断命,当出其不意,后发制人。
他向来学得很好。
“扑哧——”
夜来足尖一点,正欲揽着少年沿城墙急掠而下,腰腹间却猛地传来一阵冰冷刺骨的剧痛——
冰冷的锋刃瞬间穿透肌肤。先是极致的凉,随即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顷刻蔓延。
——好剑。
诡异的是,此乃她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念头刚闪过,鲜血已喷涌而出,她本能将少年震飞数丈。阴十三郎如遭巨锤轰击,倒飞而出。饶是如此,他仍死死攥紧碧天宝剑。
“咳咳咳……”少年摔落在地,浑身因僵冷而剧痛。霜花在他面上蔓延。他挣扎抬头,紫衣腰际墨色迅速晕染,女子面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不…不是……”他盯着那女子周遭的血迹,惊恐蜷缩后退,“我不想的…”
可他手中还紧攥着“断云”,上面温热一片,正是紫衣女子的血。
——她明明那么冷,血竟是热的……
“得手了!碧天剑!”快哉盟众人狂喜的吼声打破了死寂。
数道夺命寒光再无顾忌,趁夜来重伤失神,自八方狠厉刺到。她眼前发黑,强提真气欲退,身形却已迟滞。
“阿弥陀佛!”
就在危急关头,一道沉静平和的佛号声穿透了雨帘。
不知何时,一道枯瘦的身影竟已立于夜来身前。但见老僧手中禅杖一点,一阵无形气劲扩散开来,瞬将快哉盟众的凌厉杀气消弭于无形,手中长剑更是再难寸进。
“诸位施主,杀气过盛,有伤天和…此地距帝都城门不足半里,若妄动干戈,惊扰圣驾,恐非江湖之幸。”老僧声音虽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平静掠过众人,最终落在倒地的阴十三郎身上,“这位小施主伤势严重,救人要紧。此女便由老衲带回寺中,自有佛法消其戾气。”
“慧海禅师?!”年长剑客认出老僧,脸色骤变,急道:“此妖女乃我快哉盟通缉的要犯,她背负血案,更盗走盟中重宝碧天剑!禅师慈悲,莫被此女蒙骗!”
“阿弥陀佛。”慧海禅师双手合十,语气依旧平和,“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老衲只知,此刻若再起杀伐,必酿血祸。此女既重伤落入老衲眼前,便是佛缘。诸位若要拿人,待她痊愈,可来敝寺讨理。此刻,请回吧。”
快哉盟众人面面相觑,深知慧海禅师德高望重,修为深不可测,更与朝廷关系匪浅。强行在他手下拿人绝无可能,反可能招致祸端。
年长剑客面色铁青,权衡再三,只得愤然收剑:“既是禅师法旨,我等不敢不从。只是此女狡诈狠毒,望禅师明察,莫要养虎为患!我们走!”
他挥手示意同门扶起受伤不轻、兀自死死盯着夜来的阴十三郎。
“等等!”
夜来忽地喝止众人,缓缓起身。众人心神一紧,当即握紧剑柄。
“妖女,还想做甚?!”
夜来不睬众人,只盯向那面色惨白的少年。她的声音因失血而沙哑,却清晰穿透雨幕,带着刺骨寒意。
“阴十三郎…这一剑,甚好。”
少年嘴唇微颤,几乎本能攥紧手中“断云”。
“——今日之赐,铭记于心。若你执意报你长姐之仇…我随时恭候!”
少年目光闪避,再不敢直视她。
夜来话毕稍顿,手按腰腹伤口,鲜血自指缝渗出。她深吸一口气,环视一周,唇边浮起冷笑,眼神却锐利如刀。
“呵!碧天剑暂寄贵盟。终有一日,我必来亲自讨还!”
“你这妖女,还敢……”一弟子上前叫嚷,却被年长剑客拉住。
众人终忌惮她身旁的“护国法师”,虽未能杀她,心有不甘,却也知事不可为,迅速退去。
须臾间,场中只剩下慧海禅师与重伤的夜来。雨势渐消,冰雹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
夜来默然不语,只随手拾起地上一把断剑支身,踉跄往城门行去。
“阿弥陀佛。”慧海诵句佛号,竖掌微笑,“施主,秋分一别,别来无恙?”
“多管闲事。”
夜来捂伤,头也不回地冷语一句,却渐行渐远。
……
“咚——”
一声禅钟骤然穿透旷野,惊碎了少女的沉眠。
夜来头脑昏沉,挣扎着从床榻撑起。
雹落的触感还如此真实,腰间的疼痛却如此虚幻。
分水断云……
——原来是梦吗?
月光刺目,她抬眼望去,眼前立着一个少年。
诡异的是,他竟没有脸庞。
“阿霜,为何不救我和娘亲?”
“不是的……”
夜来呼吸一窒,那少年已化作虚影消散。而下一瞬,高挑丰盈的身影贴近,略带馨香的吐息萦绕耳畔。
“心肝儿,可曾念着姐姐?”
“其实姐姐我啊,本不想死的——为何那夜死的不是你?”
“阴九瓷……”夜来伸手欲触,却见那身影再度溃散成烟。
“夜来。”
她蓦然回首,庭中静立一道紫衣白发的身影。
“大师父?”她心头一颤,轻声呼唤。
女子缓缓转身,月光描摹出柔美轮廓,美得不似真实。
“夜来,是罪孽驱人择路,还是歧路引人造孽?”
夜来喃喃自语:“我不知道……可我已无路可退了……”
“不。你有的,就在你掌中,不是么…”
夜来下意识垂眸看向掌心,却看见霜花几乎将她的手掌吞噬,上面还沾着温热的血——那分明是大师父的血。
再抬眼,那白发女子竟立时消散。
“大师父!别走!”夜来欲扑上前,什么也没够着,耳畔却传来一个少年的虚弱唤声。
“小湄…放下剑。”
长阶血瀑奔流,剑光过处只余尸山。
“别去…不要再…伤害他们了…”
少年哀声呼唤,她却未停步,剑锋亦无半分迟疑。
“师兄。”
“太迟了。”
一滴温热的泪混着血,猝然溅落她颊边。
梦境轰然崩塌,夜来惊坐而起。
窗外夜色将褪,她怔然抚上面颊,那冰凉的触感仿佛仍在。
腰际传来隐痛,提醒着她前日受过的伤,也提醒着她眼下并非虚幻。
原来…都是梦啊……
夜来望向晨雾深处——翠瓦金顶在氤氲中若隐若现,那是帝都最威仪的宫阙,永昭九州至为尊贵之地。
十月初七。
今日便再去宫中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