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阖眼:“……此时就别开玩笑了。殿下若欲生,还请远离。”
“本宫会救你,嗔刃。”宣判般说完这句话,他便结束了这场毫无怜悯的“探望”,转身离去。
随之而来的是黏腻腥甜的汤药与不分昼夜的药浴。
虽只一月,她却度日如年。
自那之后,夜来便落下一个病根:见着热气腾腾的暗色羹汤,便会腹中翻腾作呕。
他又道:“寒毒未能根除。若想活着,又不愿倚仗江家,唯剩一途。”
找到余下半部“霜华诀”。
“或者…废了这一身功夫?或许本宫念你姿色尚可,会考虑将你纳入东宫?”
饶是此刻,这位贵人仍不忘出言戏谑。
“景之,莫要说笑。”夜来蹙眉,“你知晓的,我尚需寻我娘亲,小妹尚且年幼…我不可能舍弃这身毒功。更何况…”
她望向远处层叠的宫阙。夜色深沉,本该安眠的时辰,那些殿宇却依旧灯火通明。
她们在等谁?不言而喻。
“那里不会是我的归宿。景之,你该比我更清楚。”
谢景之并未动怒,只平静问道:“那么,你以为你的归宿,会在何方?”
她不言,只是默然离去。
——她的归宿?
早在那血色之夜后,她便再无归宿。
……
“师父!”
一声呼唤遥遥传来,夜来思绪骤断,晨光渐亮。
她循声望去,只见常知小和尚快步穿过檐下,手捧一盏新点燃的、形似莲花的香烛,正走向殿中打坐诵经的慧真住持。
“常知?何事如此喧哗?”
“师父,师叔命我去塔顶清点长明灯。怪事,当真多出一盏……”他挠了挠头,“师父,这该如何处置?”
慧真面色平静,只问:“可知是谁的长明灯?”
常知仔细察看:“唔…景……明?又是此人?!”
他低声嘀咕:“数月未见这私设的长明灯,徒儿还以为他终于放弃了……”
良久,慧真一声轻叹,吩咐道:“莲华塔乃护国圣塔,其上长明灯皆有名目,一盏一焰关乎国运天命,非经皇室金册敕封者不得供奉。此灯无籍无品,强置其间,非但不能积福,反会扰乱供奉秩序。日后锁塔前,须将塔顶灯盏数目与金册名录仔细核验,分毫不能有失。可记住了?”
“弟子谨记,绝不敢再疏漏。”常知忙躬身应承,随即问,“师父,那这一盏,还是照旧么?”
慧真只淡然道:“便依从前,丢进南音湖罢。”
“是。”常知吹熄烛火,匆匆退下。
夜来静静听着,眼底无波,唯有指节悄然攥紧。
“咚——”
恰在此时,远山传来一道钟声。随即万籁俱鸣,天光破云。
她足尖轻点,披着晨露悄然离去。
……
“咚——”
即便身在东宫,南音山上的晨钟声也清晰可闻。
正是天将破晓时分。
小憩的谢景之恍惚片刻,双眸渐次清明。他活动了一下彻夜未眠而僵硬的筋骨,随后起身。
“啪嗒——”
那雕花手炉骨碌碌滚落在地,发出闷响。
谢景之俯身欲拾,伸手之际,却忽想起掌心正握着一枚精致的暖白玉坠。失神间一松手,玉坠悄然落入地毯。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谢景之若无其事地捡起手炉,拢入袖中。
“殿下。时辰到了,老奴为殿下更衣。”昨夜的谈话仿佛从未发生,金嬷嬷捧着繁重的朝服,缓步上前,“今儿又冷了些,殿下上朝,须得多加件衣裳……”
“等等——!”谢景之忽喝道。
金嬷嬷赶忙依言停步,心中却暗自惊疑:方才似乎在这位素来沉稳的贵人脸上瞥见一丝惊惶。她正要细看,却见对方从她足前约一步的地毯上拾起什么,不动声色地拢入掌心,面色如旧。
看着从小带大的殿下悠悠伸出手,如往常一般于晨起宽衣时敛目沉思,金嬷嬷暗笑自己老眼昏花。
“铛铛——”
那华美蟒袍的丝绸绲边之下,金玉相击之声微不可闻,却分外琅然。
……
小筑宁静依旧。
未至门前,远处白影已疾步相迎。夜来凝神望去,正是久未露面的属下灵风。
——江家子弟皆具风流韵致,这个被她带回的少年亦不例外。玄色劲装裹着清瘦身形,更衬得他面色冷玉,眉目含霜。
见夜来身影,少年当即垂首静立。
夜来心中暗叹,当初带回这孩子时,他尚不及她肩头,如今身量抽长,竟已高出她半个头,此刻立于她面前,投下一方小小的阴影。
“灵风。”夜来微微颔首。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何事?”察觉他神色有异,夜来眸光微沉。
“姑娘请看,这是昨夜送来的玉简——”
灵风恭敬呈上玉简,十恶司密令特有的纹路在晨光中流转。
夜来指尖抚过密文,淡然道:“走吧,有差事了。唤梦雨同往。”
“…遵命。”少年踌躇着,似有未尽之言,愁云锁眉。
夜来尽收眼底,却未点破。
……
小筑阶前,凌霄已拢袖待命。
“姑娘,您回来了。”
“可备妥了?”夜来掠过他身侧,“其余几人呢?”
青年管家罕见地支吾:“梦雨……稍后便至。”
夜来掀帘的手倏然顿住:“说起来,我归来至今,似乎未曾见过……”
“对了姑娘!”凌霄急声截断话头,“近日帝都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打探“女贼夜来”的踪迹。恐是那传言……”
夜来眼波微动:“此事我自会处理。”
“是……”凌霄讪讪抹去额角薄汗,“还有南海琼玉——”
“这个不急,事毕再报。”
话音未落,那抹紫影已没入门内。
更衣之际,她心头莫名萦绕着一丝不安。夜来将其归咎于怀中的玉简,以及那盏未能稳妥安放的长明灯。
玉简来到,意味着……
十月初八。今日,又将取一人性命。
……
庭院里,凌霄与灵风默然相对。
“唉……难呐……”
青年管家拭去额角薄汗,天生含笑的眉眼也蒙上了一层荫翳。
灵风嘴唇动了动,终究未发一言。
——他与梦雨搜遍整个帝都,也没能找到绿酎那丫头的半点踪迹。如今差事又至,听风小筑重启在即,待到姑娘再问起拂砚之事,真不知该如何搪塞……罢了,且先将玉简的差事了结。
少年无声叹息,兀自低头擦拭着手中刀刃。
凌霄负手望天,晨光落满肩头,虽是笑颜,却化不开他眼底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