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讲述时石溪面露不屑,倒非心存反意,实则是为在心仪姑娘面前表明对烟花之地的鄙夷立场。
“妙音阁位列永州八奇,单是此处就有三绝:歌绝秋盈盈,舞绝玉翩翩,琴绝落玉仙子。此外还有护国寺妙法寺、南音山观音镇、江湖人向往的问剑山庄……”石溪突然话锋一转,“唔,说起来我们石家也算在列。”
“咦?真的吗?”赵青木杏眼微亮。
“确切说是我家御酒,是永州八奇之一。”石溪难掩得意,“虽说先帝钦赐的御酿难得品尝,但帝都名酒‘一枝春’正是出自我家酒坊。回头我搬来几坛,请你们尝尝!”
“没想到贵府如此了得……”
赵青木其实对家业规模毫无概念,但御酒名号足以令人肃然起敬。
“嘿嘿,那是自然啦!”石溪正自得时,忽想起要事,“诶,你们去南音山可有收获?”
“别提啦,一无所获。”赵青木轻叹着看向身侧沉默的顾见春。这呆子自妙法寺归来便神思恍惚,此刻怕又魂游天外。
石溪毫不意外:“喔,帝都地广人稠,寻人本就不易。想当初为了找那位‘女盗夜来’,我爹还曾动用各路人脉,都不曾听过这人的事迹。”
顾见春神色微动,终于对两人的交谈显出几分关注。
“石公子的意思,这位夜来姑娘在江湖上籍籍无名?”
石溪挠了挠头:“差不多吧?记得我爹曾言,事有反常必藏蹊跷。若各处都寻不到她的踪迹,要么这女盗子虚乌有,要么便是有人在上头刻意抹去了她的痕迹。否则,以我爹在民间商会的名望,断不至于探听不到半点风声。”
顾见春沉吟道:“这就奇了。那散播消息之人,何以如此笃定是她盗剑?”
“这就不清楚了。”石溪想了想,忽然拊掌道,“啊,说起这夜来,倒有人提过她出自江家……其实帝都也有个江家,传闻昔日与叶家、赵家、钱家并称帝都四贵。不过嘛,都是老黄历了,那江家名声不甚光彩,行事又颇为诡秘,这等与皇室沾边的门第,劝你们还是少打听为妙。”
“江家出过什么事?”赵青木好奇地追问。
石溪压低声音,颇为神秘:“据说江家本是当今贵妃娘娘的母族,当年也曾烜赫一时。只是数年前,江家老太爷突遭降罪,杀的杀,贬的贬,江家就此分崩离析……”
赵青木听得屏住呼吸。
他随即摆手:“嗐,都是些官场倾轧,我也是听我爹偶尔提及。如今的江家啊,仅剩贵妃娘娘母族一脉在支撑,在朝中已无甚根基。现今的家主另辟蹊径,四处嫁女联姻,借裙带关系争权夺利,倒也勉强站稳了脚跟。自然,这些也都是道听途说……”
石溪说完,赧然一笑。
他生怕怠慢了眼前这位梦中仙子,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却绝口不提,几年前母亲也曾为他议过一门江家小姐的亲事——
不过那时他一心闯荡江湖,早将这麻烦推得一干二净。
“……不过我猜,这江夜来与江家应无瓜葛。否则以江家作风,早该将她擒住以证清白了。依我看,天下同名之人尚且有千千万,同姓而已,多半只是巧合。”
“唔,有理。”赵青木点头赞同。
若论同姓,她这“赵”姓在百家姓里可是首屈一指。听说本朝丞相也姓赵,难道自己还能攀上亲戚不成?
“既然令尊都寻不到踪迹,当初你为何还千里迢迢跑去恨水山庄寻人?不过,你胆子倒是不小!就没想过万一真遇上那……”
赵青木本想揶揄,忽又忆起恨水山庄那桩惨事,立时收声。
“嘿嘿……”石溪不好意思地挠头,“若我不去,又怎能遇见两位贵人,还有赵女侠你呢?这不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么?”
他绞尽脑汁,总算想起师父们常挂在嘴边的“机缘”二字。
“话是这么说啦……”赵青木未尽之语忽止,垂眸道,“如果当真有天意,那就该让那对怨侣……”
顾见春瞥见她面上霎时掠过黯然,正欲开口。赵青木却眨了眨眼,指向远处:“快看!那边!好生热闹!”
几人边走边谈向东行去,不知不觉间,远处一片灯火渐次亮起,沉寂的街巷也次第点亮了人烟。
“哦,那儿啊,便是妙音阁了。”石溪介绍道。
朱栏翠幕,兰芳馥郁。
丝竹管弦与杯盏交错之声隐约可闻,夜风裹着幽香与暖意拂面而来,眼前这座极尽奢华的青漆楼阁,正是名动四方的妙音阁。
赵青木仰首望去,恰见高楼栏杆处有位佳人凭栏独酌。察觉几人视线,她红唇微扬,遥遥举杯向赵青木致意。
虽相隔数丈,那女子笑靥如花,清雅似水墨晕染的兰草,骨子里透着诗书浸润的风韵。
众人一时皆怔然失神。
“真美…她是谁?”赵青木喃喃低语。
石溪摇头道:“不知。但妙音阁素来以登高为尊,此女能居顶楼,身份定然不凡。今夜本是琴绝落玉仙子坐镇,此刻琴音未绝,想来她并非落玉仙子。”
赵青木轻叹:“若非三绝都这般绝色,那三绝本尊该是何等倾城之貌?”
石溪点头附和,随即讪讪一笑:“按理我该请二位入阁一叙。只是这烟花之地……一来若被家中长辈知晓我来此,腿怕是要被打断;二来赵姑娘身为女子,出入终究不便。倒是顾兄若有意……”
“不必。”顾见春当即截断话头,石溪的弦外之音他心知肚明。
未料赵青木忽扯住他衣袖,目光闪动:“诶,其实我……”
“不可。”顾见春不假思索否决,“此地非同寻常,若让赵前辈知晓,怕不只是断腿这般简单。”
石溪咋舌:“令尊竟比我家老爷子还严厉……”
石家独子素来得父母娇宠,唯石老爷子治家严苛。好在近年老人云游四方,石溪才日渐放纵,但家法威严仍不敢逾越。
赵青木娇哼:“瞒着不就成了!”
顾见春正色道:“言信行直方为立身之本。岂能欺瞒尊长?况且妙音阁不过声色场所,并无意趣。”
“少说教!恨水山庄时你不也编过谎话?”赵青木不服气地挑眉,“未曾亲历怎知无趣?照此说来,你不也是无中生有?”
“你……”顾见春语塞,只得沉声道,“强词夺理。赵前辈托我看顾你,此事断无可能。若执意要去,我即刻送你回谷。”
“威胁我?”赵青木银牙暗咬,泄愤般踢飞脚边石子,“罢了!本姑娘不去便是!”
石子忽如离弦之箭射入暗巷,只听凄厉哀号骤起,一道火红狐影惊惶窜出。
那狐狸突遭横祸,竟不纠缠,只甩动皮毛蹿向远处。
“诶?!狐狸?都怪我……”赵青木方欲追去,却被顾见春猛地拽住。
“等等!”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细察地面。
赵石两人走近石板,猛然发现上面印着深浅不一的脚印。
夜色中本难分辨,细看之下才惊觉,那点点足迹竟是沾染暗红血渍,随狐影一路延伸至巷子深处。
阁楼飘来的歌舞声犹在耳畔,三人却顿感寒意刺骨,目光顺着血迹投向幽巷来处——
深不见底的暗巷里,寒风裹挟着浓重血腥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