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阖眼断气。
夜来忽然无声地笑了。
同一时刻,马车停驻。
“梦雨,传信吧。”夜来挑帘,声音却带上一丝疲惫。
“不必等灵风大哥了么?”梦雨不解。那边尚无消息,应未得手。
“不必了。让他们都回小筑,我另有安排。”
“是。”梦雨依言点头,向夜空射出一道带着火光的鸣镝——那是十恶司特有的撤退信号。
夜来望着那骤明骤逝的火光,思绪飘远。
曾几何时,那位稳坐东宫的太子殿下问她,她的归宿应在何处。
景之,是你忘了。
我们的归宿,都应是地狱啊。
……
“这里应当安全了。”
赵青木搀扶着钱如鸿,踉跄地回到石家私宅,立刻为他敷上止血伤药。钱如鸿失血过多,已然昏迷。然而即便在昏厥中,他仍死死抱着那几幅字画,唯恐被人夺走。
赵青木连施数针,才让他手臂脱力松开。夜深人静,她环视四周,又点亮几盏烛台。看着被烛光照亮的房间,她总算松了口气。
“还…给我……”挨了针的钱如鸿似乎清醒了些,挣扎着要去抢回字画。
“别乱动!再动,我就烧了它们。”赵青木有意逗他,把字画挪远。
“不,你敢…”钱如鸿目眦欲裂,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我怎么不敢?话说回来,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宝贝?”看着对方拼命挣扎却因银针动弹不得,赵青木得意之余,也生出好奇。
“我不知道…”钱如鸿艰难开口。
“不知道?那你还这么拼命护着?小小年纪就学会骗人了!”赵青木不满,摆出说教姿态。
“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对义父来说,这东西比命还重!没了它,钱府会大祸临头!”钱如鸿急得额头冒汗,“快拿开些,别烧着了……”
“好好好,伤员就老实躺着养伤吧,我不动它们。放心!”赵青木抱起那几卷字画,心中暗想——这小子不像苏决明那般经逗,太板正,没意思。
屋檐上,灵风悄然落下,揭开一片屋瓦,见一人卧一人立。他略一思索,一脚踢飞了瓦片——
赵青木正出神,院中忽传轻响。
她惊了一跳,抬头望去,原是屋瓦滑落,碎了一地。
“呼…吓我一跳。”
她刚松口气,转身欲收拾,手肘却骤然一麻,卷轴脱手,哗啦啦全摊在地上。
暗处的灵风收回手,静待时机。
钱如鸿已无战力,但那素衣女子似通武艺——身份不明,要动手,得设法将她引开。
若赵青木武功再高些,便能察觉击中她手肘的是一枚桃核。可惜她疏于练功,对这江湖小伎俩毫无所知。
阴差阳错,倒让灵风的盘算落了空。
“哎呀!对不住!”赵青木连忙蹲下收拾。忽然,她动作一顿,面露惊异。
“这是……”
钱如鸿更是惊愕,只见字画散落一地,竟夹着数张白纸。画卷摊开,层层白纸显露无遗。更奇的是,无论字画还是草纸,上面皆空空如也。
“怎么是空的?!”
赵青木一一取出纸张,五卷字画,每卷都藏着不少。借着烛光细看,无一例外,全是空白。
钱如鸿的震惊远甚赵青木——视如珍宝之物竟是白纸,对这刚刚还以死相护的少年造成了巨大冲击。
“空的…为什么是空的…怎么可能?义父怎会用白纸骗我?”
“莫非用了特殊涂料?”赵青木凑近闻了闻,“也没有啊。”
钱如鸿眼中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下去。
“怪事。既是空的,何必派那么多人看守……等等,还有东西。”
赵青木在最后一卷的夹层里又摸到一叠纸,触感明显不同。她取出一看,竟是一封信,上书“如鸿亲启”。
“是什么?有字吗?”
钱如鸿挣扎着想坐起,赵青木看了看他,把信递过去。
“给你的。”
钱如鸿接过,双手颤抖拆不开信封,只得再次求助。赵青木替他拆开,念给他听。
“——吾儿如鸿,见此信时,为父恐已不在人世。”
赵青木顿住,见少年眼中蓄满泪水,却咬牙道:
“无妨,请姐姐念吧!”
赵青木轻叹,继续念道:
“为父为官二十六载,不敢称清,亦非巨贪。然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为父之宗旨。惜乎官场险恶,为父终未能全身而退。今日之果,皆系报应。吾儿切记,勿步为父后尘,更莫涉仕途。
忆昔初见,尔尚三岁稚童,口不能言,却知以馒济弱。为父感尔心善,遂收为义子。匆匆十载,尔已长成可担风雨之男儿。今日观之,竟有吾昔日之影。光阴似箭,诚然如是。
尔自幼勤习武艺,为父甚慰。然深知人心叵测,欲立世间,仅凭拳勇热血,实难成事。此些白纸,即为父教尔之第一课,亦是最后一课。勿追其踪,莫为父仇。朝堂权谋,盘根错节,非尔能解。为父唯愿尔平安喜乐,远离纷争。
尔性刚直笃厚,此乃长处,亦是短缺。世间万物,无绝对之善恶,所谓善恶之辨,不过人心私欲耳。尔若能悟此理,为父九泉之下,死而无憾。”
念至此,赵青木稍停。见钱如鸿仍强忍泪水,她便深吸一口气,念完最后几行字。
“为父前日曾致书沧州九华派掌门北枝老人,托其照拂于尔。尔携此信前往,彼必护尔周全。自今日始,尔已非我钱氏子孙。依家规,尔不得再冠钱姓,不得祭钱氏宗祠,百年之后,亦不得入我钱氏祖坟。今此一别,父子之情,已如陌路,死生不复相见,尔当好自为之。如鸿谨记。”
……
“倏——”不远处夜空中,一道尖锐却非刺耳的鸣声响起,随即光芒骤亮,转瞬又暗。
灵风回首一望,悄然将瓦片复原。他足尖轻点,如风般掠向听风小筑。
这声响,自然未曾惊动屋中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