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会如从前那些孩子一般,在江家角落无声凋零,或继续忍受那暗无天日的囚禁与折磨。
“姑娘恕罪,灵风答不上来。在灵风心中,这世间唯有听风小筑。” 灵风思虑良久,终究摇头,“姑娘定会逢凶化吉,不会有那一日。灵风拼却性命,也定为您寻得医治之法和那半部《霜华诀》。姑娘,拂砚虽逝,却无遗憾,九泉之下当可安息。小筑众人,想必皆作此想……”
“是么。”夜来轻笑。
灵风心细,瞧见她周身寒气与霜花正随心绪翻涌。原来姑娘并非平静,只是强压着心中杀机。
“或许你说得对。但——我不答应。”
“请姑娘三思!”灵风霍然长跪,心中大恸。
少年心性,面对挚友之殇,岂能甘心?
只是殿下并未因拂砚的“背叛”降罪,姑娘如今却要强闯十恶司为拂砚讨“公道”。他怎能不哀,又怎能不敬?
回想先前因钱友杰之事竟对姑娘心有猜疑,灵风更觉悔愧。
“起来!”夜来将匕首掷于灵风膝前,厉声呵斥,“我可不记得教过你下跪!”
“姑娘恕罪!”灵风双膝一颤,被一道利刃般的劲风扫过髌前,只得无奈起身。
“姑娘,殿下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此事本该问罪听风小筑,是殿下一力担下,以拂砚之死平息风波。拂砚当然无辜,可若不如此,难道要我等眼睁睁看着姑娘受罚?”
“再说那位欲刃大人,若殿下自有安排,姑娘此举,岂非坏了殿下大计?姑娘的忠心我等皆知,若因此事与殿下离心,就不怕他寒了心?”
“……这些话,是凌霄教你的吧?”夜来盯着灵风,忽扬声道,“凌霄!滚进来!”
“是……”凌霄捂着胳膊,讪讪躬身而入。他显然已在门外偷听多时,进门便赔笑:“姑娘息怒、息怒……”
“我何怒之有?”夜来冷笑,放下书卷,“凌霄,口齿越发伶俐,手脚怎地不利索了?竟会被绿酎那丫头打伤?”
凌霄挠头,自知瞒不过,讷讷道:“这……前日受了点伤,动作慢了。绿酎那孩子的剑术是您亲授,她天赋又高,所以……”
“……你受伤了?”夜来一把扯开他衣襟,背上赫然是累累新伤,非刀剑所创,倒似刑伤——这般伤痕,在十恶司并不少见,“他们竟敢对你……”
“姑娘误会了,拂砚毕竟因‘叛主’而死,是我自行请罪领罚……”凌霄讪笑,“姑娘,伤势暂且不提。此事万不可冲动,若您有个闪失,听风小筑也将倾覆。望您看在孩子们份上,务必三思。”
夜来闭目,沉默良久,终道:“…退下吧。找到绿酎,叫她安分些。此事,我自有计较。”
“是。姑娘早些安歇。”凌霄笑着行礼,灵风仍有话说,却被他一把拽了出去。
夜来垂眸望向桌案,从今往后,再不会有那个为她洒扫桌案、整理笔墨的清雅少年。
更不会再有那一缕似有若无的墨香。
……
临行之际,少年递来一枚香包。
“姑娘,听闻黛州潮湿闷热,毒虫滋生,特意为您做了这个香包,可驱蚊避蚁。”
“呀!拂砚竟还有这等绣工?”绿衣少女眼疾手快,一把将香包抢了过去,“我也要我也要!”
拂砚颇感无奈:“这是给姑娘的,你的在后面。”
夜来托着腮,莞尔一笑:“拂砚,我看这香包还是给绿儿吧,省得她回头闹我。我自有毒功护体,不惧蚊虫。”
“哦……”拂砚老实地应承下来,“对了姑娘,院中那棵槐树,真的不必再浇水施肥了。您再心急,也不能将它淹死……”
“晓得了……”夜来轻咳一声,一时语塞。
“南有金蕊,压枝垂垂。皑皑冬雪,独映晖晖……”只听绿酎捧着香包,大声念了出来,“拂砚拂砚!这绣的是什么?”
却见那少年脸色骤然通红,立刻伸手想夺回香包。
“等等!是我拿错了!这个不是给姑娘的!”
绿酎旋身灵巧躲开:“咦?不是给姑娘?那要送给谁?”
拂砚回过神来:“不对!那倒也没错……”
“也不对!”不知为何,他脸色更红了,“你先还给我!”
“嗯……让我仔细看看……”
“别念了……小绿儿,快还给我!”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此意昭昭,风絮知兮。”
夜来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倒也不算送错。”
少年登时羞愤难当,恨不能钻入地缝。
“姑娘,这诗到底什么意思呀?”绿酎兴高采烈地跑过来问。
夜来将香包按回她的掌心,正色道:“等你再长大些,我便让拂砚告诉你。”
“拂砚,你说是不是?”
……
回忆于此中断。
夜来猛然想起什么,仓惶奔向前院,只见那本该生机盎然的青槐,竟已彻底干枯死去。
“凌霄!”
她厉声喝道,青年应声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
凌霄讪讪答道:“姑娘……是前日疏忽,浇水浇多了……”他小心翼翼地赔着笑,“待到明年开春,再重新种一棵吧……”
“……”
夜来凝视着枯槁的枝干,以及那再也无法萌发新芽的枝头,眼神沉郁。
她按住心口,竭力平息那翻涌的滔天巨浪。
恰在此时,钱友杰临死前的话语莫名浮现在脑海。
——小姑娘,你信因果报应么?
拂砚……
她猛地蹲下身,将脸深深埋入掌心,再无声息。
霜花悄然爬上树干,连清冷的月光,仿佛也被这寒意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