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姑娘……似乎并不意外?”崔白磷忽然开口。
玉翩翩指尖未歇,眼帘低垂:“妙音阁日日迎来送往,能称意外的事……倒真不多。”语意朦胧,却已道尽千言。
崔白磷低笑搁盏,姿态闲散,目光却始终未离抚琴女子与那抹赤色狐影。
“贺统领待翩翩姑娘,倒是……颇为信赖。”
择此烟花地密会本已出奇,更未料这妙音阁的舞绝,竟与贺远山渊源颇深。
而眼下贺远山之意已然不言而喻。
是笼络,亦是新的试探。
“主人吩咐,翩翩照办而已。”玉翩翩赤足轻点,退至厅中,足踝金铃簌簌颤鸣。
她望向崔白磷,眼波慵懒流转,似春水漾开柔漪:“先生远道而来,翩翩岂敢怠慢。一曲‘入阵’,为君洗尘,权作助兴,如何?”
崔白磷斜倚锦榻,执杯含笑:“久仰翩翩姑娘‘舞绝’盛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目光似醉非醉,在半明半昧的灯下细辨她每一分神态。
玉翩翩莞尔不答。素手倏扬,如白鹤惊鸿,第一道铃音便已凌空炸裂——非靡靡之音,竟似银瓶乍破,迸出骤雨般的急切鼓点。
叮铃——!
红绡翻飞,她身形疾旋,宛若惊风乱飐芙蓉水。金铃震出铁马冰河之音,声声凿心。每一次顿足、每一个回身,皆柔韧如柳,又暗蓄劲力。
这绝非寻常取悦之舞,方寸氍毹竟成金戈铁马的杀场。于极艳处见极险,于极柔处生极刚。
崔白磷眸光微凝,杯中酒液潋滟,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鼓点渐密,急管繁弦。她旋势愈疾,铃音催征,勾魂摄魄。
甜香阵阵,杀意如沸。
乐声骤歇。
她倏然定身,气息微乱,眸光却灼灼逼人。
“先生以为……此舞如何?”
“惊心动魄。”崔白磷缓缓搁下酒杯,唇角噙笑,“姑娘这是要以楚舞吴音,困我于垓下之阵?”
“岂敢。”玉翩翩轻笑,裙裾拂地,唯金铃细碎,“只是好奇……先生究竟是那冷眼观阵的谋士,还是早已身在局中,难以自拔?”
她缓步趋近,指尖若有似无拂过他襟前,暗香浮动。
崔白磷倏地扣住她手腕,拽至近前:“是观阵,还是入阵,岂非全在姑娘股掌?”
玉翩翩顺势俯身,呵气如兰:“那先生可知……入我阵中,纵是英雄……亦化冢中枯骨?”
话音未落,柔荑已轻巧滑过他的胸膛。
崔白磷呼吸一窒,体内燥热骤起,明知是温柔刀,意志却似被那金铃魔音蛊惑。手臂一紧,将那不盈一握的腰肢搂入怀中。肌肤相熨,再无间隙。
“温柔乡,本是英雄冢。”他低笑,嗓音喑哑,“能葬于姑娘这般绝色之手,崔某……求之不得。”
言罢,带着掠夺意味的吻已然落下。玉翩翩假意推拒,喉间逸出似惊似嗔的娇柔嘤咛,半推半就,更添迷离。
叮铃——
叮铃——
金铃轻响,氤氲旖旎。雪肤暖玉,云鬓香尘。
“先生这般急切……”她红唇微偏,似有若无地避过他的索吻,“倒不像来寻庇护的……丧家之犬呢……”
“丧家之犬,也能咬人。”崔白磷啃咬她颈侧,引得金铃狂响,“更何况,姑娘这处蚀骨温柔乡,可比十恶司那刀光剑影……更对崔某胃口。”
正当这意乱情迷之际,崔白磷却动作骤停——他的指尖忽顿在她肩胛某处异样的肌理。
他倏然支身,将她翻转半周。
青丝散落,露出雪背上墨色浸染的狰狞狼首。那恶兽獠牙森白,凶瞳戾气横生,似要将身下玉山彻底撕碎吞噬。
崔白磷若有似无地描摹了一下那锐利的狼牙线条,抬眼望向女子绯色侧颜,唇角勾起一抹了然:“这孤狼睥睨之态,倒是……颇得‘神韵’。”
金铃刹寂。
婉转媚态顷刻破碎,玉翩翩面上残红尽褪,喉间哽滞半晌,才颤声强笑:
“……先生?”
崔白磷却好整以暇欣赏她的刹那惊惶,仿佛这才是今夜最精彩的戏码。
“分明是狐,偏要纹一只墨狼……姑娘奉命侍我,可曾心有不甘?”
她瞳孔剧震,朱唇方启——
“砰!!”
凝滞刹那,变故骤生,崔白磷急欲闪避,终究迟了半瞬——一道绿影如索命厉鬼自梁上疾扑而下,剑锋森寒,直劈他空门大露的后心。
“欲刃!偿命来!”
满室暖香骤碎。
崔白磷仓促掀桌抵挡,奈何身形迟笨,堪堪避过穿胸一剑。绿酎更是双目赤红,剑招狠绝全无守势,只攻不防。
他暗咒一声,软剑倏然绞向对方剑刃,意欲震飞兵器。他武功虽非绝顶,临敌老辣犹存,若这一绞得手,绿酎虎口必裂。
岂料绿酎似早有所料,短剑至中途骤然变招,化扫为点,噬向他持剑手腕。左掌同时翻扬,一蓬细密粉尘无声无息,当头罩下——
虽非剧毒,却足令人目眩气窒。
崔白磷急闭气息暴退,终迟半分。剑锋擦腕带出血线,粉尘亦呛入些许,他顿时喉间一痒,动作不由一滞。
正是这瞬息凝滞。
绿酎眼中恨火炸裂,舍身猛扑,全然不顾空门,整个人撞进他怀中,左手双指并如疾风,重重戳中他胸前要穴。
崔白磷只觉锐痛钻心,周身骤麻,软剑“当啷”坠地。他难以置信瞪着眼前疯魔般的少女,未及言语,身躯已软泥般向后瘫倒。
绿酎喘着粗气,一把揪住他衣襟,阻其倒地闷响。指风连点,彻底制住他行动。
自破窗至制敌,不过电光石火。
而一旁的玉翩翩,早在绿酎破窗时已退立榻角,面无表情地拉好微敞的衣襟,此时却睨着绿酎将崔白磷拖起。
赤狐龇牙低嗥,欲纵身扑咬。
“红儿。”她轻声唤道,赤狐立刻收敛凶相,跃回她怀中。她抚着狐毛,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室内,如同看待一件与己无关的杂事。
绿酎喘着粗气,狠狠瞪了玉翩翩一眼,见其全无阻拦之意,再不耽搁,奋力将崔白磷自窗口拖出,身影转瞬没入浓夜。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余破窗灌入冷风。
玉翩翩静立片刻,行至镜前,慢条斯理抿齐微乱的鬓角。
……
听风小筑,天色将明。
风铃叮咚,紫衣女子静立小筑之外。清夜寂寂,她已这般伫立至夜半时分。
“依旧没有绿酎的消息么?”
凌霄手持大氅,轻轻覆于对方肩头,低声道:
“许是一时难释心结。绿酎素来与拂砚亲近,不如再予她些时间。待她想明其中利害,自会归来。孩子心性,总免不了闹些脾气。”
“……”夜来默然无言。
这话语,倒似在婉转地点她。江家这些孩子里,绿酎的性情最肖似她,亦是她倾注心血最多的一个。
因着年纪最幼,小筑上下无不怜惜宠爱,却不知觉间将她养得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不知于她,究竟是福是祸。
夜来望向天际微露的晨光,轻叹:“不等了。稍后我自去求见殿下。”
“是。我即刻安排。”凌霄颔首,悄然退下。于他而言,这已是竭力周全的结果。
至于绿酎……
凌霄按住伤处,眸色转深。
——或许,她不回来,反倒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