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石家别院灯火初上。
案上羹肴尚温,那素衣少女却托腮怔坐,对满桌珍馐毫无兴致。
“这些……再加上这些……还有这些,拢共竟不足一两?!”
赵青木瞪着那满筐铜钱,杏目圆睁。自暮色初临至夜深雪浓,她费尽心力厘清银钱换算,又埋头点数至窗外天地皆白,却只得这般结果。
顾见春端来最后一道小菜,拨了拨炉中炭火,暖意更盛。
“数了几遍,还未清点明白?”他抬眼望去,不禁莞尔。
此刻赵青木倒颇有几分账房先生模样,只那紧蹙的眉梢透出满心不甘。
“喂,你莫要说,你买药材用的钱囊里,装的俱是银钱?”
“正是。”
“哎——你呀!”赵青木气恼捶案,“银钱换铜板……好一笔赔本买卖!这岂非将银子白白掷进了水里?!”
顾见春敛了笑意,斟酌道:“你……不正是想帮那些人么?”
静默半晌,赵青木别过脸去,闷声道:“……既是要行善积德,何必绕这般大的弯?倒教我空欢喜一场,只当今日终是凭自家本事,挣了不少银钱!”
“并非刻意绕弯。”顾见春温言解释,“药材是我出钱买的,方子是你开的,药粥是我们亲手熬的。收一文钱,不过是想让大伙明白,我们并非轻视钱财、施舍怜悯,而是有来有往,各取所需。”
“什么各取所需,我也不缺这一文钱……”赵青木低下头,忽想起白日之事,声音愈发闷了,“今日……我赠那大哥‘花青玉露丸’,又替他辨识了假药,按理是帮了他们母子。可如今我这心里,反倒不舒坦起来。”
“这是为何?”
“你瞧,今日我路过,遇上他们,便伸手救了。可明日呢?后日呢?其他那些等不到我路过的人呢?”她抬起眼,眸中俱是茫然,“那医馆虽售假药,可有一句话倒没说错——若人人都看病抓药不给钱,医馆还如何经营?我竟……驳无可驳。”
顾见春闻言一笑:“你已做了应做之事,无愧于心,这岂非好事?”
“不是这般。”赵青木摇头,“如今我方明白爹爹为何要立下一日只诊一人的规矩。爹爹声名在外,求医者众,若整日接诊,岂非要将来去谷踏平?”
顾见春颔首:“令尊确有此意。”
“罢了,这两桩事原也差不多。”她轻叹一声,“我不畅快,是因这里可是帝都。天子脚下,尚有疾不能医、冤不得诉。那四海九州、我看不见的去处呢?不知还有多少人,等不到我去救……”
少女话音里含着淡淡怅然。
“这话倒不像你说的。”顾见春无声而笑,“我识得的赵青木,该不会为这等事伤怀。”
“咦?”赵青木挑眉,“那你识得的赵青木,遇此情形会如何?”
顾见春略作思忖,学她语气道:“那定要指着青天说——你这贼老天好不公道!本姑娘偏要将这世间不平之事一一扫尽!”
赵青木扑哧笑出声来:“你这呆子!我哪会说这般傻话?!”
“若说从前的赵姑娘,定会如此。”顾见春无奈摇头,“毕竟……那日我只是采了株药草,你便从山前一路追我到山脚。”
“好汉不提当年勇!”赵青木颊生红霞,连连摆手,“总、总之那是误会!”
“好,不提便是。”顾见春微微一笑,转而正色,“从前我总以为,执剑者当匡扶正义,守护苍生。可行走日久,方知不平之事无穷无尽,而我仅此一人一剑……”
“所以……你放弃了?”赵青木追问。
顾见春摇头:“只是明白了——我救不了苍生,但被我救下的那个人,他的天地会因此不同。如此,便够了。”
他看向案上铜钱,温声道:“便如这一文钱。于你不过微末,于那位买粥的老人,却是一餐暖腹饭食,一份不受施舍的尊严。”
“诚然,世间不平事多如恒沙,然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欲改天地,亦是从这微末一文开始的。”
赵青木怔怔地望着他,又看向那些铜钱。炉火噼啪,映得她容颜忽明忽暗。
良久,她轻声道:“……我似乎懂了。”
顾见春轻笑:“再者,虽只一文钱,其中情义却非银钱可量。如今你该明白,我们寄居在此,已承石公子许多情谊。”
赵青木哑然:“对喔,什么一文钱的别院……原是我们占了石溪便宜。”
“待来时以诚相报便是。”顾见春将满桌铜钱用麻绳仔细穿妥,“喏,这是你的那份。虽不足赎回玉簪,买些喜爱的小玩意倒也够了。”
赵青木脸上微赧:“本钱又不是我出的,给我这个作甚?”
顾见春失笑:“那便当作是我向赵小姐买下这药粥方子——横竖你今日出力诊脉,这便算分红,可好?”
赵青木脸上微热,含糊道:“……都是朋友,何必算得这般清楚?”
顾见春挑眉:“……什么?”
“没什么!”她急急应声,飞快自他掌中取过那枚碎银,攥在掌心。
然而见案上尚散落铜钱,她眼波一转,小心拈起一枚,以细绳穿好系在颈间,心中雀跃难掩。
“嗯……我要留着做念想。这可是我挣的第一笔钱!待回谷时,定要向爹爹显摆,他的女儿可不是只会坐食山空的懒丫头!”
顾见春不禁莞尔:“赵前辈定感欣慰。”
赵青木眸中光彩更盛,依样又穿一枚,在他襟前比了比:“喏,这份是你的——”
言罢,径直将那钱串挂在他颈上,扑哧笑出声来。
“嗯……倒还相称!”
顾见春垂眸看着胸前那枚铜钱,无奈轻笑:“以铜钱为佩饰,确是闻所未闻。”
赵青木攥紧自己颈前铜钱,得意道:“说得好!我赵青木偏要做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第一人!无论行医济世抑或经商谋利——”
“他日,我定要开一家医馆,挣许多银钱,再用这些钱去救助那些无钱买药、无力求医的贫苦人,教那些卖假药的黑心铺子通通关门歇业!”
灯影映壁泛青,炉中炭火正红。
素衣少女双颊生晕,眸中光华灼灼,竟比灯火更亮。
顾见春凝望她眼中炽焰,心头微微一震。她虽是医仙之女,终不过是个初涉世事的姑娘。可那些劝诫之语到了唇边,却再难出口。
无数景象掠过眼前——是师妹清冷孤绝的背影,是江湖弱肉强食的残酷,是城西贫民眼中沉沉的绝望。行走江湖多年,他见惯世间不公,始终恪守师训,但求无愧于心。
然似她这般,非止怀济世之志,更愿以己之力开创一番事业、真真切切改变现状的,他却是头一遭遇见。
这一刻,他忽觉眼前这素衣少女的身影格外明亮,甚至……有些耀目。
或许……她真能成事?
“好。”他的声音格外温和,“若真有那一日,我必倾力相助。”
此言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微感讶异。他一向谨言慎行,从不轻许诺言。可对着少女眼中那簇跳动的火焰,这话便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他轻咳一声,续道:“江湖路远,开医馆亦非一日之功。不过……你既有此心志,他日必能如愿。待你医馆开张那日,我定第一个登门道贺。”
赵青木双眸骤亮:“当真?”
他垂目看向胸前那枚铜钱,心中泛起微澜。这一文钱,轻如鸿毛,却又重逾千钧。它承载的不仅是市井小民的艰辛,更是一个少女至纯至真的梦想。
他抬眼迎上赵青木期盼的目光,执起铜板,郑重颔首。
“嗯,以这一文钱为诺,一言为定。”
赵青木闻言展颜而笑,那笑容竟比炉火更暖:“那就这般说定了!届时你可不许食言!”
窗外落雪无声,斗室暖意融融。
少女提笔悬腕,眉梢跃动着兴奋:“该取什么名好?赵氏医馆如何?不行……怎能显出我来去谷的气派?要么就叫来去医馆?不行不行……那也太直白了……”
她托腮凝思,腹中忽传一阵绵长鸣响。万籁俱寂中,这声响格外突兀,空气骤然凝滞。
少女霎时满面绯红,瞪圆杏目:“你!不准……”
“咳……”顾见春握拳抵唇,堪堪压下唇边笑意,温声道:“饭菜快凉了,先用膳吧?医馆未立,总不能让坐堂大夫先饿坏了身子。”
“你还敢取笑我!”赵青木作势要打。
两人笑闹间,门外忽传来清朗笑语,人未至声先闻:“老远便嗅得珍馐香气——不知是哪位妙手烹制?”
话音未落,石溪携着满身寒气踏入厅堂,目光扫过满桌佳肴,顿时眉开眼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瞧,这是什么?”
他献宝似的举起手中那坛泥封佳酿,正是先前许诺的“一枝春”。
“石溪!”赵青木眸光一亮,那点赧然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快快快,入座!正好一道尝尝这呆子的手艺!”她连连招手。
顾见春已添好碗箸,唇角含笑:“石公子倒是赶得巧。”
三人方落座,石溪迫不及待地拍开酒封,清冽酒香漫开,与蒸腾饭香交融,暖意霎时盈满厅堂。他殷勤斟满酒盅:“来,先尝尝万福楼招牌,包管二位难忘!”
赵青木迫不及待地浅啜一口,只觉入口清甜,回味绵长,她不由赞道:“果然好酒!”
顾见春也点头:“酒香醇正,不愧是名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