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只当是痴儿一时兴起的玩闹,连那总将她视作孩童的长姐也不例外。唯有谢景之明白,少女并非懵懂无知,她只是想用那艳丽的“红”取代那哀婉的“白”——
她只是想让她高兴。
其实她一点也不傻。
千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了然一笑:“哎呀,这可真是……在下以为殿下不会在意这等小事,才用她试手的。殿下既然在意,方才又何必佯装‘在意’,做戏给那些人看?”
这是一句拗口的话,可两人都明白其间深意。
谢景之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你想要试手之人,一百个,一千个,只管开口。”
他蓦然起身,望向庭院里那个捧着雪团,正匆匆跑回来的少女。
“——别打她的主意。”
“好好好,不过一个玩笑,殿下切莫放在心上。”千泉碧色的眼眸弯起,依旧是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说起来,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小王恭贺三殿下新婚之喜——”
他眸光一闪,指尖忽点向两人间的第三只茶盏。
不见他如何动作,清茶忽如沸水翻涌,转瞬化作赤红酒浆漫溢桌案。一股独属于葡萄酒的香气氤氲升腾,鲜红液体却骤然沸腾冒泡,似滚烫岩浆腾起热雾。刺目的猩红如毒蟒吐信,蜿蜒吞噬桌上的一切,恰似鲜血洇透灰雪,又如战火燎尽荒原。
而那两座岌岌可危的雪人,顷刻间也融入了满桌赤红。
此等幻戏,比之方才却又精妙了不少,可见这宝珠确有立竿见影之效。纵使是向来波澜不惊的谢景之,眸中却也划过一丝微末的惊艳,旋即却被更深的幽光隐去。
千泉喜不自胜,有意引“火蛇”袭向谢景之面门,却见后者端坐如松,纹丝不动。
他无趣轻叹,一声响指,幻象如雪纷纷崩散。唯见两人杯中清茶,竟不知何时,已化作琥珀色的西州贡酒。
“小小幻戏,聊表诚意。”千泉含笑举杯,一饮而尽,“三殿下,请。”
谢景之默然饮尽杯中酒,却未问这一杯酒又是为了立下何约。
又或许,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千泉饮罢,咂了咂嘴,冷不防问出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殿下,敢问是夜空让人看见映着明月的泉水,还是明月让人找到了夜色下的绿洲?”
谢景之一怔。未及回答,千泉已眯起猫儿般的碧眼,眸中尽是饱含深意的了然。
“殿下的答案,小王已经知道了。”他又笑道,“至于这贺礼嘛——三日后,殿下自会知晓。夜色已深,小王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谢景之只觉一阵微风拂过,待那少女跌跌撞撞闯入帘幕之间时,金发碧眼的异域王子、连带着桌上两方木匣,已然消失无踪。
——又是一个高明的幻戏么?
他凝视着风雪中尚未平息的微澜,若有所思。
……
月儿捧着木托盘跑近,左右张望,满脸疑惑:“咦?老师怎么‘咻’地一下就不见了?”不等谢景之回答,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案上静静放置的两个冰雕小人吸引,“哇!这是景之哥哥和老师捏的吗?比我捏得像多啦!”
谢景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是千泉临走时,竟将那即将融化的雪沫重新凝成了两尊冰雕偶人。
两个偶人,一个傲然静立,一个笑靥如花,眉目间风韵流转。然而不知是否那异域王子存心戏谑,原本簪在发间的白果,此刻却正正嵌在了胸前,不似装饰,倒像一柄没入心口的匕首,透着几分不祥。
谢景之眸底掠过一道暗影。
少女却浑然未觉,只将自己带来的几个歪歪扭扭的雪团子也摆放在旁边。
“……我要把这些也摆在这儿,让大家在一起!”
谢景之目光落在那几个不成形状的雪团上,问道:“……这些是你捏的?”
“是呀!”她笑着挨个指认,“景之哥哥你瞧!这个顶着枯草的是老师,这个弯着腰的是金嬷嬷,还有这个特别瘦的,是贵妃姨母……”
最后,她噘起嘴:“可是我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找到红色的果子……”
谢景之问:“不是有白果了吗?为什么非要红色的不可?”
她认真地想了想:“因为白色是阿姐,红色是月儿呀!月儿和阿姐要永远在一起的!”
谢景之看着她,须臾,轻笑一声。
“低头。”
“哦……”少女虽不明所以,却乖乖低下脑袋。
发间一轻,那支嵌着珊瑚珠花的金簪被取了下来。只见那修长的手指灵巧一捻,便摘下一颗米粒大小的珊瑚珠子,递到她眼前。
月儿那双灵动而妩媚的柳眸瞬间亮了。
“是红色!原来红色在月儿这里!月儿好笨哦……景之哥哥真厉害!”
她欢喜地接过珊瑚珠,指尖却忽然轻轻一颤,顺势捧住了他的手指:“咦……景之哥哥的手怎么比月儿还凉。又把月儿送的手炉落下了?”
“是忘了……”谢景之微怔,下意识想抽手,反被她更紧地握住——那小手竟牵引着他的手掌,不由分说探进自己毛茸茸的交领之间。
突如其来的冰凉让少女雪玉般的颈子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她脸上却绽开明媚的笑容。
“不怕的,月儿给景之哥哥暖暖……”
“月儿,仔细着凉。”他欲抽离,却被少女罕见地用力按住。
“没关系,真的一点……都不冷……”
她小脸绯红,颈侧的肌肤微微战栗,神情却专注而虔诚,如同演练她最珍视的舞步,又似完成某种足以毕生铭记的仪式。
她仰起小脸,笑得灿烂又纯粹:“贵妃姨母也说过呀,月儿要做景之哥哥的‘小手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