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惊呼:“咦?师父这话竟与她说得一模一样!”
老妪挑眉:“她?”
“就是……”灵犀刚要脱口而出,猛地记起叶哥哥千叮万嘱,不可泄露桃花寨私会立约之事,于是慌忙改口:
“啊……没什么!师父说得对。只是徒儿觉得,就像天冬长老、无名长老那般武林高手也有敌不过的人,更有求而不得的心愿,否则,他们也不会留在摘星阁……所以师父您看,武功再好也没法横行天下,又何况只是轻功呢?”
她倒是说得头头是道。
“但咱们有这独步天下的轻功,便能做许多旁人做不到的事。”她亲昵地挽住老妪手臂,“比方说……若非轻功好,今夜怎能知晓师父心愿,为您分忧呢?”
见她将跟踪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向来神色肃然的老妪也不禁微微展颜。
“哼!你这鬼灵精!”
灵犀这才确信,原来传言非虚——老妪虽满面沟壑,可那双秋水含情眸一笑之下,竟潋滟生辉,师父年轻时定然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老妪却语重心长:“小犀你记住,这世上的轻功,孤鸿踏雪若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只要练好我教你的轻功,十年之后,你也难逢敌手,若是遇上险境,至少能保你一条命在。”
“哦……知道了师父。”灵犀乖乖地点头。
朽婆婆却忽问:“可即便是孤鸿踏雪,也有追不上的东西,你可知是什么?”
少女沉吟:“唔……是风?”
“错!再想!”
“那……是飞鸟?”
老妪似显焦躁:“不对!”
灵犀苦思半晌,灵光乍现:“我知道了!连孤鸿踏雪都追不上的……莫不是师父在寻的那人?”
话音未落,朽婆婆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呛咳,气息急促,浑身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牙关咯咯作响。
“——还是不对!孤鸿踏雪追不上什么?告诉我!”
顷刻间,她状若癫狂,灵犀这才惊觉——似乎是师父的老毛病又犯了!
师父平日倒还好,唯独头痛发作时,神志昏聩,疯癫如魔,口中只会颠来倒去重复那几句话,正因如此,私下里众人才唤她“老颠婆”。
果然,方才还慈蔼的面容此刻扭曲狰狞,浑浊的眼珠暴突,血丝密布。她枯枝般的手死死攥住灵犀的胳膊,几乎要嵌进肉里。
“说啊!为什么世上没有长着赤冠的鸽子?何树不开花?何花不结果?何果无实心?!”
灵犀疼得泪眼婆娑,连声哀求:“师父!师父恕罪!徒儿错了……徒儿真的不知道……师父您醒醒!”
她拼命想挣脱那愈发恐怖的钳制,可那干枯的手指却如铁钩般,直直扼向她的咽喉。
“告诉我!为什么总是追不上?为什么比不过?到底差在哪里?!”
面对眼前彻底疯魔的老者,灵犀哪有余暇思索这连串质问。她好容易挣脱枯掌的桎梏,足尖急点,身形未掠出几丈,却被老妪瞬息擒住后颈。
“好哇!你也要逃?就用我教你的轻功?你便是这样回报我的?!”
少女吓得浑身发抖:“不是啊师父!您抓得我好疼……求您放开我吧!我不逃……我只是……只是害怕……”
拉扯间,她灵机一动,忽然指向远处喊道:“师父您快看,那边是不是您要找的人?我看到他往那边去了!”
“哪里跑?!”这招向来百试百灵,果然见老妪赤红的眼珠一转,几个兔起鹘落般的身影闪动,便冲入了远处风雪弥漫的阴霾之中,连身形都消失不见。
灵犀长舒一口气,连忙朝着相反方向拼命逃窜。不知奔跑了多久,如同儿时和兄长去偷包子铺那般,她没命地狂奔,直到确信身后师父不会再追来,才惊魂未定地停下脚步。
她忽然想起,阁中曾有人议论过师父的过往,说师父也曾是帝都的世家贵女,只因整日在江湖上抛头露面而误了议亲的年纪,与族人也关系不睦,后来本家败落,便彻底断了联系。
师父原本只是性子有些火爆怪僻,并无这般疯病,就因为遇见了那人,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或许也是知道自己的老毛病,师父才很少与灵犀亲近,更少允许她靠近。
师父重复了那么多年的问题,一定是对她至关重要的事,一定是那个对她至关重要的人问的。可惜作为她唯一的弟子,灵犀却答不上来。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她见过如叶氏夫妇那般情深义重的模样,却也目睹了像师父这样一生求而不得的模样。
人间情爱真是种神奇又可怕的东西,竟当真能让人性情大变,连至亲都认不出……
灵犀暗暗下定决心,若见到那个人和他的徒弟,她定要替师父杀了他们。这样师父便不用再痛苦,也无需再面对那份执念——
或许师父只是没能想通罢了,不过是在轻功上输了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何苦如此作践自己的心呢?
还有……她绝不要步师父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