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冬望向桌角的紫檀药盒,谢京华显然也察觉了他的目光。
她执起那药盒,喉头微动。眸光中有一瞬暗色,是迷惘,也是隐秘的渴望。
盒中整齐陈列着九枚朱色药丸,艳丽如血——可如今却已经少了四枚。
其上刻着两行小篆,似是以铁笔一气勾勒。
池中化物,阴阳为桥。
鸾凤和鸣,共赴长生。
盒底还压着张素笺,字迹娟秀,墨迹赫然——
池中物本非凡品。女子服后,毒植胞宫,可渡于人。切忌切忌。
少女轻声一笑,话音里辨不出情绪:“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万寿宫之主,倒是有一手好字,颇得大家韵味。”
天冬不语,只是看着那行小字,深深蹙眉。
少女又问:“天老,您觉得……这世上当真有长生之法么?”
天冬缓缓摇头:“殿下说笑了。老朽半生与毒物为伴,所见不过‘朝生暮死’四字。蜉蝣振翅一日即为一生,帝王求仙百年亦是一死。前朝那位,曾熔九州之金铸不死舟,欲访蓬莱求长生之道。名为救亡图生,实则呢?不过是为了满足私欲。九王分崩,烽燧蔽空,所得…唯余断壁残垣而已。”
话音方落,他袖中窸窣声骤密。但见数点暗影自袖口跌落,甫一触地便缠斗撕咬。须臾间,一只通体玄黑的蛊虫噬尽诸敌,身躯暴涨,凶威毕露。
然其胜势未稳,甲壳隙缝处忽钻出无数细如发丝的幼虫,自内而外啃噬。玄虫剧颤挣扎,却只加速了瓦解——不过三五息,那躯壳便瘫软下去,被蜂拥而至的群虫分食殆尽。原地唯余几点暗渍,连甲壳都未剩下。
天冬垂眼:“老朽拙见。所谓长生之道,不过庸人自扰,与蛊瓮中互噬求存的虫豸何异?不过挣扎得久些,死相…难看些罢了。”
“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方落,少女骤然迸出一串厉笑。她笑得张狂,笑得恣意,仿佛要把这一生的趣事都笑尽。
空荡的殿中唯余笑声回荡。
末了,她拭去眼角泪花,攥着盒子,低声说道:“说得好!好极!庸人。谁不知长生虚妄?偏偏就有个庸人,明知是陷阱,依旧急着往里跳。”
她转头看向天冬,像是个讨到饴糖的孩子:“天老瞧见了么?他服药后脸色红润得多呢。我哄他这是海外仙方,延年益寿的灵丹——他亲眼见我吞下三丸,才敢颤巍巍接过。待药性发了,那老物竟拊掌称妙,要我厚赏献药之人……”
少女的话语越来越急促,像是陷入了谵妄。
“您不知,他方才嗫嚅说梦见母后来接……他吓得魂飞魄散,直把我往前推作挡箭牌。”她嗤笑一声,“多可笑?就算是梦里,九州至尊的帝王却仍只惦念着苟活。”
咔嚓一声,青玉笔管在她掌中断作两截。
“其实只消这般一扼,我就能掐断他的脖子。可我不能。若此刻杀他,岂非正合了谢景之的盘算?我偏要忍,要等,要看他父子相残,要他们也尝尝……我曾受的碾骨之痛!”
少女伏在案上,肩脊微微发颤,茫然呓语:“天老……难道我这般行事…可算错么?”
殿内寂然良久。
天冬阖目,终是苍声一叹:
“殿下……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她终于抬眼望向老者,那双素来凌厉的凤目之中,竟是宛如孩童般的怅惘与绝望。
半晌,她苦笑一声:“倘有他法……十年之前,那老东西就已经死了。”
“天老,自那时起,我便再无回头之路。”
少女仿佛回到那个雷声轰然的雨夜。血色、剑光、怒吼、哀求,还有……
咚、咚、咚——
那宛如鼓点一般的声响再度浮现,每一声都伴着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的、彻入骨髓的剧痛。
窗外,是暴雨如瀑,是金铁交鸣。
是了。从那时起,她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老者浑浊的眼瞳骤然一缩。
原来,那年被困在那场暴雨夜的……从来不止那个惊才绝艳的剑客。
“天老……您会帮我的,是么?”
少女的呢喃轻柔,却比世间最险恶的咒言更令人无从抗拒。
老者的心神,在这声低唤中有一瞬恍惚。
他倏然忆起那个与她眉眼酷肖的女子。那女子的绝世风华,确乎一丝不落地承续到了眼前这具年轻的躯壳之上,甚至随着年岁增长,那份昳丽愈发惊心动魄。
然而,这浮于皮相的相似之下,骨与魂却截然不同。
那女子从来是天上骄阳,煌煌不可逼视。她坚韧无双,从不在任何人前流露半分软弱,仿佛生来就是要焚尽一切阴霾,直至……将自身也燃作灰烬,照亮最后一片黑暗。
可惜,眼前的少女却没能承袭先皇后一分一毫的性情。
眼前的少女,太懂得如何利用一切——利用美貌,利用权位,利用人心,乃至利用自己的伤痛与绝望。她只问目的,不问手段;只取捷径,不辨正邪。
她是先皇后在世间留下的唯一骨血,可她终究,不是她。
静默在昏暗的暖池蔓延。
许久,老者叹息一声,终是艰涩开口:“老朽……明白了。”
他缓缓抬首,眸中映着烛火,也映着少女决绝的倒影。
“便依殿下之计。稍后老朽会点燃‘春宵引’,并提前为您备下固守灵台的清心蛊。老朽会在外为殿下护法,倘若香毒反噬,殿下感到五内如焚、血气上涌,万勿强忍,即刻唤我。”
谢京华眼睫未抬,只轻轻应了一声。
“殿下须知,欲引虎狼入彀,为饵者,神智须得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清明。此香出自南岭古巫祀,后流于烟花柳巷,多用于男女之事。其性幽微诡谲,常人难辨。殿下当先习其味,方能操之在我,一击…必杀。”
“然此物终究阴损——男子受之不过气血翻腾,只消…阴阳和合,自可疏解无碍。”他顿了顿,似有不忍,“女子久用恐伤及胞宫,再难有孕。殿下…万望斟酌。”
少女忽然笑了。
那是一声很轻的笑。
“那……不是正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