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阁之内。
叶染衣揉了揉眉心,神色不由凝重起来。
“如此……姑娘所说之事为何?”
夜来不答,信手将一物掷于碟中。玉质相击,清音泠然。
她将瓷碟前推,语声疏淡:“看看这个。”
叶染衣垂目,见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紫玉。形制古拙,气韵天成,绝非俗物。然而待他看清其上纹样,眸光骤凝。
他不是不识货的人。叶家世代将门,却也藏有古籍,涉猎颇杂。这玉蝉的形制——蝉身挺直,双目凸出,刀法简练——他曾在某卷记述前朝葬仪的残篇中见过。
“琀蝉……”他喉间微涩,“此物从何而来?”
此物非饰,乃葬玉。专置于逝者口中,寓“蜕变复生”之意。
“西海伏龙,紫烟藏玉。碧天沧澜,梧陵有踪。”
夜来抬眸,不顾青年骤然失色的面容,一字一顿说道:“魔教圣物玉生烟。这玉蝉并十六字谶言,便是其中关窍。”
叶染衣气息一窒,下意识环视四周。轩窗半启,楼下笑语笙歌、管弦靡靡犹在耳畔。任谁也料不到,这软红香土之地,此刻竟谈论着足以倾覆山河的秘辛。
他目视对面神色淡然的紫衣女子——此等重器,她竟贴身携带,此刻又轻易相付……究竟将自己置于何地?又意欲何为?
“紫烟藏玉……便是指这枚琀蝉?”叶染衣低声喟叹,“难怪十数年来无人勘破。谁能想到,前朝皇陵秘钥,竟藏于魔教……”
“正是。”夜来颔首,“至于碧天沧澜——近日江湖传闻鼎沸,我想你该不陌生。若不出所料,碧天剑今在快哉盟手中。沧澜剑下落虽未明,想来不日亦将现世……”
“且慢。”叶染衣无奈打断她话音,“天下从无白受之惠。姑娘将这些倾囊相告,想必不是出于好心吧?”
夜来将瓷碟又推半寸,言简意赅:“替我将此物送至桃花寨。他会知道该怎么做。还有……剿灭魔宫之事,他会答应你。”
叶染衣凝视那枚紫玉,良久,苦笑道:“姑娘当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非但失约,还给叶某找了个天大的麻烦。”
这哪里是皇陵秘钥,根本就是一块烫手山芋。
夜来却浑不在意:“失约非我本意。如今我项上人头值黄金万两,你若觉不忿,大可擒我领赏。不过——要等今夜之后。”
“这玩笑可不好笑。”叶染衣摇头叹息,“叶某实在想不通,为何姑娘会偏偏择了叶某?你将此物交予叶某,就不怕叶某转手献给公主,或……另作他用?”
她淡然应道:“你若会,此刻就不会坐在这里问我。”
电光石火间,叶染衣似有所悟,目光倏然收紧。
“此物,恐非东宫所知悉吧?”
夜来不答,但那一瞬间眸底微澜,已是最好的答案。
她冷冷说道:“随你怎么想。帮是不帮?”
叶染衣试探道:“莫非东宫那边出了什么乱子?还是……”
夜来闭目一息,终是抬眸:“十恶司折了一把刀。欲刃,死了。”
他面色微凛:“何人所为?”
夜来静静看着自己的掌心:“我杀的。”望见青年略带讶然的神色,她像是猜到了什么,目光似有讥诮。
“摘星阁长老亲往收尸,便在昨夜。如此动静,你竟不知么?”
殊不知此话正中痛点。叶染衣喉间发干:“我确然不知。昨夜,我……”
话音戛然而止。
夜来未曾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惶愧与茫然。她抬起眼,今日以来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对方。眸光恰好落在他颈侧一道将消未消、若隐若现的红痕之上。
叶染衣似有所觉,不自然地拢了拢衣领,反成欲盖弥彰。
夜来了然勾唇,似悲似悯。
“富贵场,温柔乡……看来比起这些微末琐事,阁下确有‘要务’在身——在此恭贺叶统领,青云有阶了。”
叶染衣面色倏白。虽知她是误会,可此刻的自己,却实难辩白。
“也罢……原是我今日走错了地方。”
夜来利落起身,方欲收起玉蝉,却被叶染衣按住了指尖。
“不。”他声线喑哑,掌心力道却沉,“此物,我必替你送到——”
他再度取出瓷盒。
“作为交换,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
午时,妙法寺。
昨夜一场急雪,令这琉璃世界尽覆仓皇素色。日头虽悬,寒意未减,反将雪地映得刺目。
顾见春与赵青木于香积厨后廊柱下聚首,暂得喘息。
要说也是运蹇,天未明时,二人便随石家料车潜入寺中,本以为能趁机寻人。岂料夜雪骤降,寺中人手不足,为赶在御驾前清出道来,连他们这般“石家仆役”亦被驱去扫雪搬抬,足足忙乱了两个时辰。
寻人之事尚无头绪,气力心神却已耗去大半。
反观那石溪倒是游刃有余——他竟全无世家公子的架子,更无潜入者的惶然,从容自若,竟似归了自家后院。方才还与守门兵卒勾肩搭背、插科打诨;转脸便凑到掌斋老僧跟前,大师长、大师短地讨问“莲花雕瓜”的诀窍;待行至柴院,他那口生硬的永州官话又冒将出来,不知说了何等浑话,惹得几个净人低笑不止。
待这番周旋暂歇,他才觑了个空,身形一晃,熟稔地溜至顾赵二人歇脚的廊下。接过赵青木递来的茶壶,仰头连灌几口,他这才缓过气来:“顾兄,赵姑娘,情况有些不对。”
顾见春眸光一凝:“怎讲?”
石溪环视四周,凑近低语:“今日外头混进了许多生面孔。晨间家叔在城外瞧见不少外地口音的,虽作百姓打扮,眼神气度却不像来看热闹的……倒像是在寻什么人。”
“江湖人?”顾见春沉声问。
“多半是。而且我套了几个守门老卒的话,他们道今日令谕格外森严,非止防百姓冲撞,更是……防贼。”石溪语顿,抬眼望了望远处那耸入云端的塔尖,喃喃道,“看来朝廷也听闻了那万金悬赏与盗宝通牒。不论江姑娘今日是否现身,这般阵仗,终究不妙……”
见二人面色微沉,他又道:“方才我也往莲华塔周近探了探……”言至此,他面露歉色,“惭愧。原答应引二位登塔一观,可今日下了铁令,塔下守备森严,莫说石家仆役,连只麻雀都飞不进。登塔之事,怕是要等扶桑使节离开后再议了……”
顾见春颔首:“有劳石兄费心。只是你引我二人入内已担风险,探查之事交由我等便是。此处耳目众多,倘遇盘诘冲突,切记自保为上,万不可因我等私事牵连石家。”
石溪摆手笑道:“顾兄这般说便生分了。‘佛跳墙’既是我出的主意,人也是我带进来的,自当有始有终。”他忽而轻轻撞了撞顾见春肩头,恢复了几分平日戏谑,“再说了,恨水山庄二位不是见识过我的身手么?本少好歹也算得了苦叶大侠门下……”
话说一半,石溪声音渐弱,在二人注视下讷讷补全:“……文乐真人一二指点——咳,二位这般瞧我做甚?”
顾见春稍怔,忆起这文乐真人与苦叶大侠的所谓“渊源”,旋即会意。
他微笑拱手:“石兄多虑。恨水山庄若无石兄周旋应变,我二人未必能轻易脱身。今番妙法寺中,更须仰仗石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