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人语尽散,满堂寂然,连暖炉中干柴毕剥的微响都清晰可辨。
几人转目望去,珠帘轻曳,两名锦披霞帔、面覆黄金面具的少女迤逦登台。一人手捧白玉香炉,青烟袅袅,若春山初雾;一人怀抱金丝手炉,步履盈盈,似踏月凌波。
一时间香风拂槛,柳腰款款,满座宾客呼吸皆滞。
“这两位……哪一位是秋大家?”台下有人窃窃低语。
“没见识!”邻座立时嗤笑,“连脸都未露全,自是随侍的婢子。正主儿岂会这般轻易现形?”
发问者面皮一红,犹自低叹:“连侍女都这般容止……真不知正主该是何等风姿。”
无人应声,又许是众人早已看直了眼。但见二女目不斜视,将手中物什置于台心矮几,敛衽退立两侧,垂首静默。
——铮。
帘后传来几声零落弦音,不成曲调,却如寒泉漱石,冷冷清清。
阁中顿时浮起低低赞叹:“到底是秋大家的场子……人未至,韵先足了。”
“盈盈姑娘一年只唱这一日,自然讲究。今日能坐在这儿的,哪个不是半年前便托关系、使银子才订着的座?就这,还有价无市呢!”
亦有性急的武夫按捺不住,酒盏重重一顿:“摆这些虚架子作甚!到底唱不唱?再不唱,老子的银子岂非白花了!”
邻座文士却摇头晃脑:“兄台差矣。美人如烧瓷,需静心候之;妙音似玉泉,要净耳待之。急不得,急不得啊。”
角落一富商捻须低笑,神色狎昵:“管她什么仙姿,不就是一个妓子?末了,不还得靠咱们这些爷们散金银博她一笑?”
话音方落,立时有人低声呵斥:
“住口!盈盈姑娘也是你能轻贱的?”
“就是!去年李尚书家的公子说了句浑话,当场便被请了出去,至今没脸再踏进妙音阁!”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更是面现愠色,其中一人冷笑道:“夏虫不可语冰。满心铜臭,自然也听不得仙音。”
先前那武人见有人出头,反倒来了劲,嚷嚷道:“怎的,老子说不得了?一个卖唱的,摆什么清高架子!”
正当这一片喧嚣之际,夜来却忽地望向正厅西南角的雅阁,若有所觉。
是杀气。
属于武者的气息。
然而放眼望去,那片帘帷阴影下,只隐约见一寻欢客斜倚软榻,醉意醺然。地上散着酒瓶骰子,暗红衣摆污渍斑斑,即便隔着数层楼,似也能嗅见那冲天的酒气与颓靡。
一切如常,方才那股凌厉之气,恍若错觉。
“你也察觉了?”一旁叶染衣目不斜视,只低声相询。两人皆武学好手,自都辨出那转瞬即逝的杀意。
夜来颔首,转而问落玉:“那雅间是何人所订?”
落玉只扫一眼,便了然轻笑:“那间呀……巧了,正是秋大家特意留给一位故人的,旁人出再多银子也进不去。”
夜来眸光微动:“故人?比之仙子与叶公子的交情又如何?”
这话问得落玉一时语塞。叶染衣轻咳一声,低声道:“那人应当不是冲我们来的,不必理会。”
——铮!
话音未落,帘后琵琶乍然迸出一声清响,满堂霎时寂然。
“这位爷说得是。”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忽自帘后响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诸位赏光踏足,是看得起咱们这处风月场,更是给盈盈姑娘捧场。奴家在此谢过。”
恰有侍女捧盘打帘,幔角掀起一隙。帷后现出个翠鬓堆云、金簪斜坠的女子——腮凝新荔,唇点朱砂,一袭胭脂红罗裙,恰似枝头初绽的海棠。娇憨有之,明艳有之,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个富贵娇娘”。
“可妙音阁自有妙音阁的规矩。”她语声不疾不徐,笑意里却暗藏锋芒,“咱们捧的是艺,赏的是心。若只为图个响动、寻个乐子,出门左转,勾栏瓦舍多的是,何必来扰这方清净地,又……何必辱了您自家的身份?”
方才嚷嚷的武夫登时面皮紫胀,讪讪缩进人堆。胭脂裙女子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向西南角雅阁掠去,朱唇微勾,遥遥敛衽一福,宛若致意。
台下看客啧啧称奇:“不愧是妙音阁的美人,光听这声儿,我浑身骨头都酥了……”
“可听这口气……这位也不是秋盈盈?”有人迟疑低语。
“自然不是。这位啊,是专为盈盈姑娘调琵琶的琴师,等闲不见客的。”
“这位姐姐怕也不是寻常人,你瞧她那一眼,倒像专给谁瞧的?”
楼上雅阁内,三人亦瞧得真切。
落玉忽“哎呀”一声,似恍然忆起什么:“爷,奴家想起来了。方才他们说的那位闹事的李公子,便是教西南角雅阁里那人亲手掷出去的。”
叶染衣挑眉:“哦?竟有此事。”
落玉掩唇轻笑:“是呀。姐妹们都传,那位贵客平日瞧着醉醺醺、文文弱弱的,那日却不知哪来的神力,真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平素又这般回护秋姐姐,怕是存了为她赎身的心思……”
叶染衣轻哂一声,侧目睨她:“仙子这是……也盼着有人为你冲冠一怒?”
“爷!”落玉霎时飞红了脸,佯恼啐道,“奴家不过说句闲话,您倒编排起人来了!”
二人言语似打情骂俏,夜来却恍若未闻,忽在旁淡淡开口:“仙子好耳力。隔着三层楼阁,底下的闲言碎语也听得这般分明。”
落玉面色一僵,讪讪笑道:“贵客说笑了……奴家到底是靠这双耳朵讨生活的,辨音识微,也算是行当里吃饭的本事。”言罢垂眸敛目,再不多话。
叶染衣执盏浅呷,默然不语。
片刻,正厅中忽有片片绯色花瓣簌簌而落,恰与窗外皑皑白雪相映成趣。台下众人但见软红纷飞、光影摇曳,一时惊叹四起。
人未至,情已动。
正当众人翘首企盼间,忽闻木梯吱呀轻响。
一人素衣布履,自侧廊暗处缓步而出。发绾寻常圆髻,未簪一花一钿;面如清水初拭,未施半点脂粉。却见她行至台中,向满座微微颔首,便在那张最寻常的榆木圆凳上坐下。
没有霓裳翩跹,更无环佩琳琅,惟将怀中琵琶斜抱,指尖轻抚丝弦。
满楼金玉锦绣,独她一身素净。偏是这般素净,竟压住了满堂浮华。她自算不得“倾国倾城”,可方才那些浮躁私语,此刻俱已悄无声息。
美到极处,原不需锦上添花。
素衣女子垂眸,静了一息。指尖忽动,启唇而歌——
“忆旧梦,飞云缭缭。
越翠峦,炊烟袅绕。
涉江去远,空余笑。
折尽春花,芳心正好。
歌满衫,香满衫。
金浪摇摇,斜阳归舟。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唱的是最寻常的越地小调。不似婉转花腔,更不似刻意悠扬,每个音都像在说着最寻常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