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
既白峰,地牢深处。
正中央血迹斑斑的刑柱上,一条锁链贯穿男人的双臂与膝骨,他披发垂首,凌乱发丝遮不住满身血肉模糊,进气不足出气,奄奄一息。
时间在地牢昏暗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从外面进来,打断他的腿骨,折断他的手筋,用尽残忍手段,想从他口中逼问出想要的信息。
深知幕后之人的恶毒残忍,有一就有二,哪怕他如实招来也不会得到痛快好死,不如选择闭嘴不言,和这群人死磕到底,让他们捞不到丁点好处。
门外的走廊上又传来脚步声,由远至近,新的审讯者停到他的面前。
他心中冷笑,打定主意无论谁来都不松口。
但这次的审讯者显然没什么耐心,看够了他嘴比骨头还硬的把戏,懒得再多言,半蹲下身,一手攥住他颅顶的头发,另一手钳住他的下颌,将他低垂的头颅强行掰起来。
深入血肉里的铁链被强硬的动作扯动,难以愈合的伤洞在铁链的拉扯下撕裂扩张,又一大滩血和脓液从伤洞中挤出来,他浑身上下无一不痛,若不是修者的身体素质远超凡人,简直要在疼痛中昏死过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吐出颤抖的痛呼。
地牢内没有窗户,只能依靠墙壁上昏沉的煤油灯照出一小块视物区域,新审讯者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
他睁大红肿的眼睛,辨认出来。
是那个在剑宗山门下,将快要逃出生天的他擒住的剑修,他记得这人的名字。
“徐……弥明!”
徐弥明神色未变。
男人讥讽一笑:“我,我早就说了,我是,是奉命行事,什么都,都不知道,就是杀了——啊!!!”
声音戛然而止。
徐弥明拽着他的头发,把试图耷拉下去的脑袋提起来,与他正面相对。
捏碎男人的下颌骨,于他而言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无需进行任何权衡利弊,他指尖力道不松,无比平静地通知道:“你在紫霆手下做了三十年的事,纵然之前从没遇见过我,也该知道我的手段,你可以选择继续嘴硬,但我劝你识相点,还能在死前少受些皮肉之苦,我今日心情不错,愿意送你早入轮回。”
男人竭力地吐出字句:“你,你为,丰华,做,做事,就不怕他,他,到时候卸,磨杀,杀驴。”
还是没吃够苦头。
徐弥明摁住男人头顶的百会穴,掌心发烫,将强横的灵力直灌而入。
若把肉身比作容器,承载过多不属于己身的力量,要么会力量溢出,要么会导致容器崩裂,从经脉气会聚之处强行灌输灵力,进出的通道成了唯一的宣泄口,等待他的就只能是后者。
脆弱的肉身很快承受不住,皮肤寸寸皲裂,七窍渗出五脏六腑破碎的鲜血,连骨头也发出崩裂的咯吱响声,人之于死亡面前总是丑态百出,再硬的骨头也会软下来,男人在绝顶的痛苦灌输下坚持不到半刻钟就舍弃了先前的固执,强撑开碎裂的下颌,含糊不清地惨叫求饶,承诺现在就招供。
徐弥明面无表情,摁着他的头颅加大灌输的力量,等他连求饶的力气都失去,只剩下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嗬嗬声音,看似要当场暴死之前,才大发慈悲地松开手,掰开他涎液乱流的嘴巴,往里面塞进去一颗续命用的丹药,扇他一巴掌。
“说话。”
不想再体验濒死的痛苦,他把自己知道的全盘交代出来,徐弥明如他所愿,一掌轰碎了他的头颅,送他一个解脱。
……
……
离开地牢,丰华真人已等候多时。
徐弥明将审问得到的口供如数禀报,并呈上缴获来的魔修功法残卷。
寿元将尽,饶是金丹真人也难抵时间的侵蚀,丰华真人逐渐显出天人五衰的疲态,面上沟壑纵横,鬓间霜色斑斑,近些年来形貌朽颓,不动声色时,似与凡人老者一般无二。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想丰华真人当年百岁结丹,也曾风光无限,只可惜大浪淘沙,于修行一途慢慢感到力不用心,终至泯然众人,等寿元不足半个甲子,回首才恍惚此生毫无建树,真如朝露昙花,转眼便要朽作一杯黄土,魂入轮回,白茫茫一切从头再来。
甘心吗?
自然不甘心。
心中的不甘扭曲了他的心魂,他抛却了年少入剑宗时在祖师娘娘门前立下的誓言,转修魔道,妄图在寿尽之前成功化婴,再得五百年寿元。
可惜魔道也并非坦途,那位与他共研长生之道的老友紫霆真人狠狠摆了他一道,将千辛万苦得来的魔物功法一分为二,一半交与他,另一半自己藏起,美其名曰相互制衡。
何为制衡?害他不得不多走了许多弯路,晚了许多年才重回正轨。
确认这份魔功残卷正是苦寻已久的真迹,丰华真人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喜悦之色,不吝赞道:“弥明,此事办得稳妥,为师甚慰。”
徐弥明垂首,恭声应答:“为师尊分忧,乃弟子分内之责。”
人老了,便容易昏庸糊涂,丰华真人全然忘记一年前自己是如何冷眼看着这位办事妥帖的好徒弟去死。
他将这几十年来门下所收的亲传弟子与徐弥明一一对比,没一个更称心如意,资质好的性情刚强,总是自己的主意,不愿意听从安排,资质差的又太过懦弱,畏首畏尾不成气候,还得时时提点着以免酿下大错,算来算去,只有徐弥明始终稳妥可靠,堪当大用。
想到自己竟曾疑心此子暗藏狼子野心,以为不叫的狗会咬人,丰华真人不由得暗叹一声,感慨自己也有识人不明的一天。
遣徐弥明退下前,丰华真人难得起了几分闲心,扮作慈师,与他寒暄了几句,问他身上伤势恢复得如何,修行上可有什么不便,说罢,将峰主令牌递去,命他去灵草园取些灵药,以免暗伤难愈,对往后修行有碍。
一番言行,仿佛师徒之间情谊深厚,从未有过嫌隙。
徐弥明俯身,谢过师尊关怀。
师慈徒孝,和乐融融。
待离开洞府百余里,再回望时,徐弥明面上恭敬早已褪尽,唯余一片冰冷的嫌恶。
老而不死是为贼,原以为这老东西只是冷血无情,惯会翻脸不认人,没想到是愚不可及,活了几百年还看不清楚,以为一点蝇头小利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受之驱使,这样下去肯定会出岔子,毕竟丰华老糊涂了,裴天璇可还耳聪目明,发现宗门内有人修习魔功只是早晚。
要早做好打算,尽快领悟完魔功,把紫霆真人的内丹消化,晋升结丹。
……
丰华真人可能万万没有想到,机关算尽,尽数给徐弥明做了嫁衣。
【20】
……
该从哪一步说起呢?
……
是从他八岁丧母,十岁丧父,十三岁家破人亡流落街头,为求生路,做过乞儿,当过扒手,行遍坑蒙拐骗的不义之事,几次险些不能死里逃生?
还是从他受仙人点拨,为证明求道心虔,三步一跪,五步一叩,爬上剑宗的三千石阶,强行拜入剑宗外门?
……
……
太久远了,就从他被丰华真人收为徒弟开始吧。
……
收他为徒,并非是认定他有什么卓越的才能,只是因为资质更好、心性更佳的弟子先后被等级地位更高的峰主长老挑走,而宗门规定金丹真人必须开师门收徒,迫不得已,才将他这被剩下的收入门中。
本来么,半路师徒,没什么情分,何况他出身低劣,资质平平,前不能在人情往来里提供助力,后不能靠修为帮师尊青云直上,觉得他累赘无用,厌烦嫌弃他,也是理所当然,他也早做好了被打压的准备,没什么奢望,只求能在真人门下学得一招半式,有修为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