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会结束时，姜昭阳还给每个小女孩都准备了一份小小的回礼——几块精致的饴糖和一朵新鲜的绢花。小女孩们欢天喜地地走了，想必回去后，她们的家族也会对君夫人的“恩典”感激不尽。

暖阁内恢复了安静。

“感觉如何？”姜昭阳走到青洛身边，柔声问道，“可有觉得开心些？”

青洛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着一点点疲惫和一点点新奇的微笑：“嗯，谢谢母亲。她们……很有趣。”

她无法告诉姜昭阳，这场聚会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场高强度的信息处理和社会关系模拟课，而非放松和玩耍。

姜昭阳只当她是累了，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好。以后她们会常来的。”

看着姜昭阳心满意足离开的背影，青洛轻轻吁了口气。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些小女孩被各自家人接走的身影。这座宫殿，因为姜昭阳一个善意的念头，似乎正在变得更加“热闹”，也更加复杂。

自那日后，每隔几日，暖阁里便会响起女孩们细碎的声响。姜昭阳乐见其成，甚至亲自设计了一些简单的集体游戏，比如蒙眼摸人、丢手绢之类，试图让气氛更活跃些。

效果是有的。女孩们渐渐不再那么拘谨，偶尔也会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青洛依旧是其中最安静的一个，但她观察得更仔细了。她发现那个圆脸小女孩（名叫媛）最容易掉眼泪，被轻轻撞一下或是游戏输了都会眼圈发红；那个细眼女孩（名叫姝）最会看人眼色，总是不动声色地把最好的点心让给青洛；还有一个年纪最小、有些懵懂的女孩（名叫婉），常常跟不上大家的节奏，却总是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涟漪。

这日，女孩们正在玩姜昭阳新教的“击鼓传花”，传到姝时，鼓声恰好停了。按规矩，她需表演一个小才艺。姝落落大方地念了一首咏春的诗，虽稚嫩，却口齿清晰，引来其他女孩羡慕的目光。

表演完后，姝坐回青洛身边，小声说：“青洛阿姊，这是我阿兄前日刚教的。他说，多学些诗词，将来才能像君夫人一样，言谈有物，令人敬重。”

青洛心中微微一动。姝的阿兄，只是一名下大夫之子，如此急切地教导妹妹这些，其家族攀附之心，可见一斑。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这时，媛凑过来，带着点委屈说：“我阿母只让我学女红，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学那些诗词无用。”

姝立刻反驳：“才不是呢！君夫人不就很有才华吗？连君上都称赞的。”

两个小女孩就“女子该不该学诗”小声争论起来，虽不敢大声，但那隐隐的对立情绪，却让暖阁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她们争论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上首那位正在含笑看着她们的君夫人——姜昭阳。

青洛垂眸，掩去眼中的了然。

聚会结束后，姜昭阳照例询问青洛的感受。青洛这次没有只说“有趣”，而是轻声提了一句：“母亲，今日姝念了诗，媛觉得女子不该学诗，两人有些争执。”

姜昭阳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若有所思。她意识到，自己这个“榜样”的存在，以及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才学的看重，已经开始影响这些小女孩，甚至可能引起她们家庭内部的一些小波澜。

这并非她本意，却似乎是必然结果。

“是吗？”姜昭阳摸了摸青洛的头，语气平和，“每个人家的教导不同，并无绝对的对错。青洛觉得呢？”

她把问题抛了回来，想听听青洛的看法。

青洛抬起眼，目光清澈：“女儿觉得，母亲懂得多，能帮君父分忧，能教导我们，是很好的事。学不学诗，或许……要看是否于己、于家、于国有益。”

她给出了一个极其“正确”，甚至超乎年龄的圆滑答案，既认同了姜昭阳，又没有明确站队，还将问题提升到了“实用”层面。

姜昭阳怔住了，看着青洛平静无波的小脸，心中那种“这孩子早熟得令人心疼”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她开始怀疑，自己引入这些玩伴，究竟是在缓解青洛的孤独，还是让她提前进入了更复杂的人际博弈场？

“你说得对。”姜昭阳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没有再多言。

看着姜昭阳陷入沉思的背影，青洛知道，自己这位嫡母，终于开始意识到她行为带来的连锁反应了。

这小小的“幼儿园”，就像一块投入郑宫静湖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地向外扩散，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一些东西。而青洛，依旧是那个最冷静的旁观者和记录者，在越来越复杂的变量中，寻找着命运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