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这时已走了过来,与少年一前一后将那道人拦在巷中。
道人顾盼一番,咬牙发狠,欲待强行从归梦这处冲出巷口,却忽觉脑后一痛,跟着便死猪般软倒在地。
归梦见少年出手打晕了这道人,怪道:“要这臭道士做什么?”
少年笑道:“你只管看出好戏便是。”他打量着,这穷巷里堆满杂物,满是尘埃,虽然腌臢不堪,倒也是逼供的好地方,不必再费事转去别处了。当下将那道人怀中物事尽数掏了出来,逐一辨过,将有用的放入怀中,无用的丢在一旁。接着将道士身上外袍鞋袜尽数剥下,只留中衣与下身的裈裤,接着又拿出绳索结结实实将道人捆将起来。
这冰天雪地里,不消一会儿,那道人便冻得醒转过来,低头一瞧自身,再也不敢强硬,哆嗦着道:“你……你要我做什么?”
少年笑道:“你倒是识时务的很。”他一一问起天师道上会大典的地点、诸般事宜,那道人也不迟疑,一一答了。
原来天师道惯来便有三会之日的传统。上会之日乃是所有弟子与道民的集会之日,道首会逐一点名、排查信徒,评判其一年功过,赏善罚恶。今年的上会之日不同以往,杜道首决意将之与腊祭之日并作一起,提前了许多。故而这道人要知会相熟的士族子弟,将消息送达出去。
一阵寒风吹来,那道人冻的瑟瑟发抖,口唇发紫:“我……我已答了,快、快放了我……”
少年捡起件外裳给他盖上,笑嘻嘻道:“放了你可以。只是到得那日你得帮我个小忙。”
那道人道:“我位卑人微,能帮你什么忙?”
少年笑道:“你莫要谦虚了。我已探过,天师道祭酒以下,便属你孙泰位分高。”附耳过去,对他如此这般说了一番话。
孙泰闻言惊道:“出卖天师,可是死罪,我万万不能!”
少年自怀里掏出一方绣帕在他面前挥了挥:“我跟了你三日,每日看着你与那当垆卖酒的女郎眉来眼去,昨日还在无人处耳鬓厮磨,她送了这帕子给你,可是无可抵赖的吧?亏得你每日离了酒肆都要来探望你的妻儿,有了新欢竟也不忘旧爱呢……”
归梦低头一瞧,只见那帕子上绣了一幅交颈鸳鸯,另有一行小字“敢作一生拼,尽君一日欢”。她朝孙泰啐了一口:“呸,好不要脸!”她最恨负心薄幸之人,当下道:“咱们拿去给他妻子瞧瞧!”
孙泰涨红了脸不语。少年观其颜色,讥笑道:“他哪里怕这个?依我说,咱们将这手帕送去与那酒肆的掌柜瞧瞧……”
“别,别!”孙泰这才急了。
“嘿嘿,你色胆包天,明知那卖酒女与酒肆掌柜早有首尾,还姘到人眼皮底下去了。这事若捅出去,你是死是活,可想清楚了?”
出卖天师,若是被发现是个死,可是与徒众的妻妾私通,也是重罪。孙泰左思右想,唉声叹气,终于死了心,认命般点点头:“罢了,罢了。就当还你那日保住我一只眼珠子!”
那少年笑着将手帕叠好放回怀里:“这个我先替你保管。”利索地给他解开了绑缚。
他补了句:“后日便是上会庆典。你可莫要起念逃走。”又笑道:“想来你拖家带口的,也不至于。何况,上会那日但凡有弟子或道民缺席,亦属不敬。”
归梦与郎姓少年走出了巷子。归梦问道:“就凭一方帕子便能挟制他么……要一夜之间逃出建康也并非什么难事,你真不怕他带着妻儿逃了?”
“不怕。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家伙心中有数。我让他做的事未必便会被人发现,他才不会傻到抛家舍业地丢了天师道的肥差呢!”
归梦忽地停下脚步,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想不到你的心思还挺细腻。从前倒是小瞧你了。方才看你向那孙泰问话的样子,倒像是……”忽而闭口不说了。
少年奇道:“倒像是什么?”
倒像是明铮。那样有条不紊,自信洒脱,含笑从容。归梦自然不会把这话说出来,只在心里想想。大抵思念一个人时,便是看谁都像他吧。
少年见她不说,也不再问,心里也猜到几分。二人一时默默,只朝来处走回。待得见了丹娥等人,上马之时,归梦忽问他:“你做这些事,是否又是受他所托?”
少年笑着点点头。归梦冷笑道:“我就知道,你如今尽听他的了!今后别来找我!”说着挽缰欲走。
郎姓少年忙攥住马缰,有些莫名道:“好好的,这是何苦!我原当你二人如一人,我待他和待你并无二般,都是好友。怎地现在还要分出你和他来了?叫我夹在中间,好没道理。他确是托了我,但是我数日不曾见你,想你也与此事有关,便找你一起来审这孙泰。哪知惹你不快了。”
归梦被他一番话触及伤心事,忍不住红了眼圈,只是倔强忍了泪冷笑道:“谁又爱听这些破事了!我现和你分说明白,他是他,我是我。他这人薄情冷心。你若是要和他好,莫怪我没提醒你!”
少年失笑道:“敢情是闹了别扭了。我并不知道你们这些事呀,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伤心。依我说,全是这天师道引出来的,事关抱朴子师徒,你总不能撂开手吧!后日你祭过先祖后一定想法子出来,我在朱雀桥边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