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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鱼弗受,相未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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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刀和乙锤离开得很快,等我买了东西带回去时,她们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宝柳气色不错,他醒来后,妙霰一刻也不想和他分开,我索性和妙霰一起将宝柳带到客房安置。与冯益商量好的钱都付讫了,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走,我说着不确定,但心里已计划好黄昏前就出发。

南郡的夏雨来得很快,不见天日的阴翳和倾盆天水又将离去的步伐阻住,我默默打包着宝柳需要的草药,听见房门被人敲响。

“彭娘子,你方便吗?”是冯益的声音,“雨太大,把我的屋顶冲漏了,不知娘子能否帮个忙?”

我开了门,见他打着伞,衣服湿了半边,紧紧贴在体廓上。他很瘦,体格像放大一圈的宝柳,经妙霰同意后,我随他去了。

屋顶的破洞应有一定年头,滑腻的泥巴养着苔藓,在上次修补的瓦片被雨冲走后,那破洞被冲大一圈,使得雨水瀑布般倾落在屋内。我顶着风雨,用油布和石板暂时修补缺口,冯益在下面为我递工具和材料,一阵横风吹过,他的伞就被吹跑了。

“回去吧,快好了,你去屋里等着!”我对他喊,他固执地摇着头,和我一起变成落汤鸡。

幸好屋中煮着驱寒的姜茶,我们刚进门,他就轻手利脚地给我倒了一杯,又拿来散发皂角香味的衣服给我。

“快换上,免得着凉,衣服是干净的。我背过身,不看你。”

他把脸转到墙角,用嶙峋的后背对着我站着,足有十几个数字的时间里,我都静静凝望着他的背影,最终在无声的喟叹中换好衣服,让他转过来。他眼睛亮亮地说:“真合身,其实你那身衣服都臭了,若不嫌弃,就穿着这件吧。”

然后我背过身,轮到他更换衣服了。

夜窗外,雨滴如玉如石敲在窗棂之上,闭上眼,我的脑海中便泛起几年前府中演奏的一首琴曲。雨像是从来没有这般缠绵不绝,清脆地缠心入肺,潮湿的风也从窗缝钻入,绕在我额前的碎发上。周遭尽是皂角味,脑后传来摩擦的窸窣,我的灵魂好像不在屋里,飞入雨中。

不记得站了多久,忽听得身后一声轻笑。

“你好了?”我问。

“早就好了。”他答。

我这才转身,看到他穿戴整齐,对我温柔微笑。

“彭娘子……你是个好人。”

“哦,你是今日第二个这样说我的。”

“你们明日再出发吧,雨路很难走呢。”冯益道,“我准备好了饭菜,待我妻主回来,一起吃个饭,就当为你们饯行。”

他妻主回来得比以前更晚,一身酒气,面色绯红,菜还没上全,人就撑不住去睡了。等冯益把炖鸡肉端上来时,桌上只剩我和妙霰眼巴巴地等着,他尴尬笑道:“这惊喜我准备了足一日,怎就回去了……算了,大概她没福分。”他将鸡肉放下,“你们吃吧,我看看她去。”

他撑着伞出门了,妙霰多日不曾吃荤,一筷子便扭下鸡翅膀,我冷声警告道:“不要吃。”

她愣愣地张着嘴,看向门口,知道不方便询问,就把筷子放下了。我从窗前拿来一个花盆,鸡肉撕开扔进盆里,骨头留在桌上。

妙霰疑惑地配合我,撷来鸡肉放在碗里,用筷子搅碎,同时把花盆踢到床底下。

“怎么了?冯郎中是坏人吗?”

我该怎么解释呢?这真不好说。

“彭娘子!”不久后,房外传来他的呼唤,“还是要麻烦你帮我!我妻主喝得太醉,倒在地上了。”

我淡然起身,却被妙霰紧张拉住:“可久,你会回来的吧?”

当然。我点头,出门跟在冯益后面,闻着他身上若隐若现的令人微眩的香味。他一边走路一边抱歉道:“她喝多了,总是喝醉,每次我都搬不动……耽误你吃鸡肉了吧,炖了一整天好吃吗?”

我说“好吃”,却在他开门后停在原地,静静地注视他的催促。他有些紧张,手扶在门框上。

“你不进来?”他的嘴角颤抖着,努力往上扬。屋里的灯光,檐角的垂雨,药的苦香和在风里,一直一直吹个不停。

“不了,”我轻声道,“这不对,但我有些话对你说。”

雨声、树声、虫鸣声,周围凌乱地响着,唯独没有酒醉者震天撼地的鼾声。冯益单薄的身体一晃,得知计划败露的他旋即笑了,泪水连成线,在操劳形成的笑纹里翻滚。

“是不对,可我能怎么办呢?”他道,“木已成舟,走投无路了。彭娘子,你是个好人,你……”

我是好人,甚至是个同情他遭遇的好人,可好人不该是背黑锅用的。这几日他的所为都验证着甲刀的那句话——“不惧必有奸。”

“报官吧,”我说,“找人栽赃太麻烦,你就是说喝醉致死,也能稍微辩一辩吧。反正事已做下了,日后怎么活,怎么说,还要看你。我不会帮你也不会多嘴,如你所想,我身上也背着人命……但那是不一样的。”

我把剩下的钱放在地上,退后两步:“这些送你打通关节,或者别的用处,你总要有用钱的地方。”

言尽于此,我要走了,他却突然把我唤住:“我别无选择了,但我庆幸,今日没有得手!

“我是个烂人,死不足惜,还好没有害了你……彭娘子,祝你和主人平安顺遂。”

我点头,回房背起宝柳,与妙霰连夜出发。牛毛般的细雨不像锤在身上,倒似黏在身上,妙霰罕见地闭起喋喋不休的嘴,默默跟我走了一路,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他杀了妻主,想嫁祸给你吗?”

我只能说“不知道”,也不愿想这件事。

我其实不能理解这些感情,无论恨还是爱,我从来没有过驱动我做出格之事的强烈情感。如果同情很重,或许我会带他逃亡天涯,如果正义很重,或许我会将罪行公诸于众。可我什么都没做。

我真是好人吗?一个烧过死人、又试图包庇杀人犯的好人吗?这个问题让我逃避,不愿想得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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