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们在他们身后交错,布置食具,汤碗、深盘、浅盘、甜品小碟、水杯与酒杯,无一例外全是玻璃制的,哒哒轻响,一一落在桌上,叫原本平静的玻璃水面荡开一圈一圈同是玻璃的涟漪,再照不清来宾们的脸。
在主位的城主双手支在桌上,十指交握,他应该四十过半,不算年轻,但他的脸,他肉骨匀称的轮廓,没有半分这个年岁该长出的赘余,就连因浅笑褶在嘴边的纹路都过分对称规整,反倒叫人开始怀疑他的真实的年纪。
“主教阁下、海尔希恩小姐。”城主张口,嘴边的褶皱随音节变换,彬彬有礼地消失又浮现,哒哒声还在继续,为此地的主人伴奏,三种玻璃叉、三种玻璃勺按照惯例的顺序接连来到了桌上。
“出色的法师一向才智过人,不屑于依赖无谓的繁文缛节。”他以一种真诚的、深信不疑的且找不到一丝歉意的语调说着,“我想,若是二位,想必一定能谅解我在这之前的缺席。”
“睡眠、呼吸、吃、排泄。”
哼唱一般的四个词,不因粗俗与否而有的音色与节拍的差别。
“圣座讲过,人类最终的蒙恩,最后的领受,乃是人人均等,万民四末。死亡、审判、天堂、地狱。”
“然而我以为,在最后的时刻之前,生命的运行之中,最平等要紧的也只是四样。”
“无论你高贵还是卑微,完整还是残缺。”
“睡眠、呼吸、吃、排泄。不外乎如是。”
侍者们端来温热的被浸湿的软巾,以及每人一把餐刀,它通体闪亮,锋利崭新,自然,也是玻璃的。
“而这四件事之中,人们最欣然赞赏,能齐聚能共享的仅有一样。所以,我又怎么能够不耗费所有的心神,筹备到最后一刻呢?”
“我希望能向你们保证,这一夜的滋味,与之前的日日夜夜绝不相同,也绝不会与之后的日日夜夜相似。”
城主的手张开,仿佛又迎来一批尊贵无比的来宾,“所以,二位,请尽情品尝我们的夜晚吧。”
玛德兰娜感受到有热气在蠢蠢欲动,咸鲜与香甜交融,浓郁与清爽混杂,她侧眼用余光瞧见侍者们再次到来的队伍,他们的步伐被毛皮草地吞咽,无声无息,他们的双手高抬,举起硕大的玻璃圆盘,半球形的璀璨玻璃罩之下,蒸汽弥漫。这些人好像翻山越岭,终于捉住了传说中能口吐袅袅烟雾的珍奇野兽,要一一献与桌前的他们。
首先登场的是汤,浓稠殷红,浸泡着同样色泽的胶质,也许是去尽脂肪的肉皮,又或许是还未完全融化的肉冻。
玛德兰娜握着玻璃汤勺,将其没入汤中。
这汤水是如此像一捧鲜血,玻璃阻挡不了它的红色,甚至将其扩散,浓汤的红影就这样浇到玛德兰娜的鞋尖。
如此像鲜血一捧的汤水,染红它碰到的一切,此时此刻,若是玻璃汤勺碎裂,割破他们的嘴与喉咙或许都不会有人发现,只以为这是不甚溅落的汁液。
玛德兰娜犹豫着捞起一小勺,她见城主与亚力克斯都面色无异地吞下汤水,只好也将其送入嘴里。
没有血肉腥气也没有玻璃碎渣,几乎称得上罪恶的稠密鲜美在她的舌尖扩散。
“是否能入您的口呢,海尔希恩小姐?”城主的问候飘过了餐桌。
玛德兰娜望向城主,侍者整齐地排列在城主身后,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捧着的食物的蒸汽将他笼罩,叫人看不真切,只有那被汤水染红的笑容清晰地悬在空中,格外餍足,好似已经吞下这世上最为虔诚的最为丰满的祭品。
“阁下,感谢您的关怀……非常的美味。”
城主朗声笑着,空中的血口张大,露出齐整无暇,宛如新烤制的釉瓷般的白牙,“这是我们的荣幸。”
他拍手指挥侍者,“继续吧,诸位,去满足我们的贵客。”
圆盘乘着侍者们此起彼伏的手臂飘摇上桌。
玻璃罩被一个个掀开。
起先玛德兰娜以为他们端上来了连绵的微缩丘岭,几座袖珍的山峰。
等水雾散去,人头大小的螺贝伏在桌上,它被翠绿的四季豆和芦笋簇拥,宛若踏春时撩开树叶,终于现身在你眼前的洞穴,只是这洞散发着薄蓝与薄粉的珠光,其内堆满了贝壳牡蛎,仔细一瞧,芦笋上还贴着几只烤熟了的蜗牛,黄油沿着它们螺壳的纹路流下,沁入它们塞了香料的螺口。乳猪躺在玻璃桌中心,脖子上挂了小丑一样的彩纸大褶领,叫人看不见它被割喉的切痕,肚子前码满粗圆的香肠,就像讨要奶水的幼崽,借此遮掩它被开膛剖腹的刀口。猪皱着长鼻,含蓄地微笑着,饱满的脸颊泛着夺目的油光,轻眯起一双按理在刷油之前就该被挖去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