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凝滞,蒸汽沉落,就连为子爵添酒的侍者也停下脚步,与自己的女主人一同将目光抛向玛德兰娜。
仿佛奏鸣曲一章结束,乐手们挺直身体严阵以待,只等下一章开始的信号。
此任务一般会落在号手或鼓手身上,足够高亢或足够响亮,一举将人们拉离之前的种种节拍,翻过乐谱的下一页。
玛德兰娜悄悄捏紧自己的玻璃叉,她想她该说些够分量的,或者活泛有趣的,这时候,她该尽力帮上亚力克斯的忙。
亚力克斯见她许久没有声音,便轻轻将上身靠前,似乎想帮她作答,但几乎在同时,玛德兰娜开了口。
“我认为……”她轻柔而肯定地说,“‘务要牧养我们中间祂的群羊,按着祂的旨意照管他们。’”
“‘不是出于勉强,乃是出于甘心;不是因为牟利,乃是为了热爱;也并非受辖制被托付的,而是要作为那群羊的榜样。’”城主轻哼出这文段的后半,“唉,我们永恒天国的守门人,我们的圣彼得。”
“海尔希恩小姐,我是否可以认为,您觉得这力量是场蛊惑,将其送出才是正道?”城主问。
“是的,阁下。”玛德兰娜说,“不管主使是谁,他们不仅仅作乱,还伪造了复活的假奇迹,并四处散布诱惑。这是股……亵渎且不义的力量,已经造成了诸多不幸。如果连我们都利用它,又要怎么使人相信他们不得投机取巧行恶获利。”
玛德兰娜强迫自己不能垂眼摇晃,不许露出一点怯意。
其实与桌上的所有人一样,她心知肚明,他们的骑士团,所作所为并不像自己说的……样样都能放到光明的台面上。
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可能是。
“所以,您投了您的主教一票。”城主愉快地说。
“可是你们福利院的小孩呢,为什么他们也要与白骑士一同出城,在与自己的父母分别之后,又与自己的故乡骨肉分离?”
……居然连这种消息都知道了吗?
“是的。”玛德兰娜咬牙又一次让自己这样回答,不论之前发生过什么,在这时候,在这桌上她必须支持亚力克斯。
“这是一种保护。而且我们都认为,长远来看,这对他们是好事,也符合爱他们的人的期望。”
“多么高尚,多么坚定呀。”城主的叹息,双眼微抬,在又一只派喷出的蒸汽中浑浊,像是怀念地飘往遥远古旧的某个角落,“‘是的、是的、是的。’确实,毕竟当年,彼得也是这样回答祂的。”
玛德兰娜浑身紧绷,忽然开始后悔自己选了圣彼得的话。
当年,救世主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三天后又复活,彼得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相信祂正是祂,独自一人狼狈逃离人群,去捕鱼。
救世主在海上找到了他。
祂指了指海面上的某处,彼得在那里落网,一网遍捞起了几乎要把船压沉的鱼。
救世主施展了祂与彼得初遇时祂施展过的奇迹,于是彼得知晓了祂正是祂。
之后,祂问他。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约翰的儿子西门,我的门徒彼得。*
彼得热泪满眶。
是的。
是的。
是的。主啊,你无所不知,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祂又抬手,指往岸上。
去牧我的羊吧,彼得。
玛德兰娜很喜爱这个故事,曾经很喜爱,因为自那以后,在圣典里的圣彼得就一直在履行领到的使命,直至殉难,这个曾经软弱过的人,自那以后比任何人都要忠诚不移。
她也曾经幻想过,有无所不知的神迹降临,在她,她父母和她兄长之间,冲破阻碍点破他们的心念。
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是的。是的。是的。
是的,圣典上都这样写了,祂都这样说了,可为什么人们不能就这样心意相通,和睦亲爱呢?
哥哥死了,父母任自己浸泡在宴会中遗忘痛苦,而她,她拒绝承认那床上焦炭似的人是自己的兄长,就如圣彼得当初不认主一样,只是,她配不上那样故事,再没有机会去问或者去拨正自己回答。现在她坐在这里,体味这个自己曾钟爱过的故事变成了一个如何无情的嘲笑,同时不能在面上表现出一丝一毫,因为这恰巧又是个著名典故,被软弱蒙蔽的人,竟一时认不出真正的主与奇迹。
他们不能落于下风,授人以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