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一艘飞行舟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扶苓堂前的空地上,正是疏云舫。
舟身灵光未散,青兰的银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朝楚安颔首,算是报了平安。
一同落地的还有几位身着门派服的修士。他们衣袍上沾满了泥浆与暗沉的血迹,面容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
楚安和度涟秋见状,连忙与在场的其他弟子一同上前接应。
“汇仁,阿秋,将这位公子送到内始堂。”
说话的是为首的一名青年修士,也是云茸谷众人的大师兄尹杜若。他一身血污与泥泞,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衣袍颜色,面容虽被灰尘遮掩了大半,但举手投足间仍有一股沉稳利落的气度。
“还是我来吧。”一旁的一位修士抢先一步,利落地将那人从青年手中接下,稳稳背在背上,“还请医师带路。”
楚安的目光落在那名昏迷的伤者身上——面色如纸,气息微弱,嘴唇毫无血色,但似乎……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还那么年轻。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那位主动背人的修士,不由微微一顿。
那人身着的服制极为讲究,发髻高挽,以一枚玉簪固定,黄白绫缎裁成的锦袍即便沾了泥污,仍能看出质地上乘。容貌英挺,眉目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最显眼的还是他衣袍上那枚徽纹——猛虎生羽翅,是为穷奇。
玄天宗。
难道先前村民口中说的“云游散修”,便是面前的这几位?玄天宗的弟子,可不像会随便“云游”到此的模样……
他还来不及多想,尹杜若已向在场众人抱拳行礼。
“诸位道友,今日突发险情,云茸谷上下忙于救治,多有怠慢。承蒙各位仗义援手,不辞辛劳,尹某代云茸谷上下,先行谢过。”
他语气沉稳,言辞简洁,字字恳切既不失礼数,又说得干脆利落。
“眼下内始堂尚有伤者亟待施治,尹某需速去处置,不能一一招待。偏室已备好热茶与简食,诸位可先行歇息,待此间事了,尹某再亲自道谢。”
说罢,他再次拱手,深深一揖。
在场众人纷纷还礼,连声道“不必客气”“尹师兄请便”。有几个年纪稍长的修士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快去忙,不必惦记这边。
尹杜若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扶苓堂内走去,步伐虽快,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楚安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
尹杜若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云茸谷谷主常年闭关,宗门内外的大小事务几乎全压在这个大师兄肩上。从今日这场混乱中的调度来看,他处事沉稳,进退有度,既镇得住场面,又不失温和。成为下一任谷主,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可惜……
楚安的眸光暗了暗。
原书里,这位前途无量的云茸谷大师兄,最终被九幽教的南蛮子盯上,在一次外出历练时遭人伏击,最终连尸骨都没能寻回。云茸谷也从此备受打击,一蹶不振,渐渐淡出了修真界的视野。
楚安想到这里,忍不住狠狠长叹了一声。
他以前看书的时候,只觉得尹杜若这个角色写得太过工具人——出场不过寥寥数章,便成了主角团“痛失良师益友”的悲情注脚。那时候他翻过这一页,心里也就嘀咕一句“可惜了”,然后继续往下看。
可今天见到本人,亲眼看着那个有血有肉的青年,有条不紊地调度一切、安顿众人、最后才转身去处理自己的伤势……那种“意难平”的感觉,忽然就从纸页间涌了出来,实实在在地堵在了胸口。
“楚公子可是累了?”
青兰的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楚安回过神,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走到身侧的银发魂儡。青兰碧色的瞳孔在灯火下微微收缩,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
“啊,没有。”楚安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来,语气却比平时轻了几分,“只是感叹……人生多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尹杜若消失的那扇门扉上。
“真的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青兰没有说话,碧色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把这句话仔细地收进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沉默片刻,楚安收回目光,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走吧,青兰。我们先去偏殿。”他率先迈步,朝偏室的方向走去。
青兰静默地跟上,银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步伐始终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