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岚立在帐中，他没有搭理诃摩，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名将士，目光沉了沉，片刻后才抬起眼，对上诃摩那双漫不经心的眸子。

“诃摩。”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压得极稳，“嵌山哨口是我的防区，失守是我赵岚的责任。我的人折在那里，我比谁都清楚他们挡了多久。”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身形如山，将那名跪地的将士挡在了自己身后。

“你若有什么话，冲我说。不必拿我手底下的兵出气。”

诃摩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接，嗤笑一声，倒也没再往下说，只是重新靠回帐柱，目光懒洋洋地移向南荣谦。

南荣谦始终没有开口。他低头盘弄着手中玉指，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争执。直到帐中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赵岚身上。

“赵将军。”

南荣谦没有追责兵败，反倒语气柔和。

“将士戍边守土，马革裹尸，皆是忠骨。”

一句话落下，帐内紧绷的气氛微松，跪地将领肩头微微一颤，眼底多了几分酸涩动容。

随即，南荣谦视线落回赵岚身上。

“今日之事，本王清楚。嵌山突发异兽祸乱，非你治军无方，亦非将士怠战。上古灵物非人可敌，你与麾下众人，已然尽力。”

这番话温厚有度，当众卸去了赵岚大半兵败罪责。可下一秒，他话锋轻轻一转，笑意浅淡。

“只是——螭龙现世，太过蹊跷。”

他低低轻笑一声，眸光幽深。

“这片山岳沉寂数百年，早无上古异兽踪迹，寻常山野精怪尚且隐匿不出，偏偏在我西蒙边境，诸事动荡之际，突然出世作乱。”

“你们不觉奇怪？”南荣谦缓缓起身，负手立于帐中，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

“时机太巧，异动太猝然。”

帐内众人无人敢答，人人心头沉沉，皆懂殿下所言非虚。

“也罢。”

他目光最终落定在赵岚与诃摩二人身上，语调重回淡漠冷肃。

“嵌山螭龙作乱之事，本王命你二人同往处置。”

诃摩眉梢倏然一挑，眼底掠过几分意外，却没有半句推辞。

赵岚微怔，出声问询：“殿下？”

“赵将军。”南荣谦字字清晰，“你久守边境，熟稔山川布防、军阵调度，此行由你统筹战局。”

他侧眸看向诃摩，语气冷添锋芒。

“诃摩，你术法诡厉、手段特殊，最擅制衡这类上古灵物，由你协同赵将军。”

诃摩眉头微皱，斜坭一眼赵岚。

“你二人同往，”南荣谦眸光沉落，尾音浸着不容违抗的命令。

“务必将那畜生，给本王带回。”

赵岚心中一瞬清明。

二人齐齐躬身拱手，沉声领命：

“属下领命。”

大雨带着闪电和滚滚雷声。殓棚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寒气，白布层层叠叠盖在担架之上。王一跟另一名叫沋简的士兵被分派过来，清点、收拾亡者的遗体。他一边低头整理尸身上散落的甲片，一边低声抱怨这苦差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角落单独停放的一副担架，孤零零搁在一旁，上面蒙着一块素白粗布，和其他阵亡将士分开。

王一抬了抬下巴，侧头问身旁的沋简：“那副担架是谁？”

那人手上动作没停，随口答道：“那是诃摩大人之前抓回来的囚犯。听说触怒谦王殿下，挨了诛神鞭，伤势太重，没能撑住。”

王一心里猛地一沉。他记起来了，这人是自东峤州而来的修士，算起来和自己是半个同乡。

“不是听说他是人质吗？怎么就得罪了谦王殿下呢？”王一疑惑问道。

“谁知道呢？听说殿下发了好一阵火，连赵将军都没能幸免。你是不知道，当时他被御钾卫拖出来的时候，遍体鳞伤，血拖了一地。”沋简说着摇摇头。

王一听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声音压得很低：“那现在人死了，赵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还能怎样，”沋简嗤了声，“草席一卷，寻个地方挖坑埋了呗。不然叫咱们来做什么。别站着发呆了，抓紧搜搜身上还有没有值钱物件，清点完好下葬。”

王一轻叹一声，缓步走到那副担架前，伸手掀开白布。

正是玉奴。

不过一日之前，这人还能听着他唠叨慢慢吃几口粗食，眉眼清俊。此刻静静躺着，浑身僵冷。身上衣衫被法器灼得焦黑碎裂，撕裂处血迹斑驳，可奇异的是，衣衫之下裸露的肌肤却光洁完整，不见一处创口。

“看什么呢，别磨蹭了。”沋简也凑上前，伸手便在玉奴腰间摸索，很快解下一条残破腰带，从夹层摸出个巴掌大小、折叠起来的小木架子。他捏着物件晃了晃，“这是啥？”

王一凑过去伸手接过，轻轻将折叠木架撑开——竟是一只小鱼灯，灯面是红色的大眼睛鱼，裂口处还有字迹清晰可见，像是一个“七”字，只是外层油纸多处破损不堪，被血渍侵染。他望着这只小小的鱼灯，一时怔在原地，喉间发紧，竟说不出半句话。

“嗨，原来是个破灯。这人也真是，还是个修士呢，身上半点值钱东西都没有。”士兵毫不在意，催促道，“好了好了，别看了，还有好几具等着收拾，搭把手抬出去。”

王一缓缓回神，抬手将白布重新盖回玉奴脸上，掩住那张清俊却毫无生气的面容，应了一声，上前同那士兵一起，抬起担架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