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破天荒地直视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白鹤那双带着审视的眼,摇了摇头。
白鹤忽然笑了:“当真?”
裴晟垂下眸子。
白鹤连忙又道:“裴公子,你莫恼。我只是觉得,你如此聪慧,合该猜到了才对。你若当真不知……可否要我,告知于你?”
裴晟的眉头紧了紧,黑暗很好,适时隐藏了他所有的情绪。但白鹤的话,的确叫他摸不着头脑。
白鹤见他没有反应,又道:“不信我?”
【废话。】
裴晟心想,白惜竹堂堂皇子,可知自己身边竟跟了这么一个奇怪的人?
白鹤有什么本事他尚且不知,除了武力出众,目前看起来,只剩了阴晴不定的性子。
甚至比白惜竹那人看起来还要多变。
“那你……”白鹤忽然又凑近了一点,裴晟立刻便警觉地将双手往前抵住,他只好又退了回去,声音里仍带着笑意:“那你,将我的玉佩还我,我便告知,白惜竹将你关起来的目的,如何?”
……
果然。
裴晟心想,这果然是他的算计。假意与他做交易,实则套出他偷了玉佩的事。
他偷了玉佩是事实,但他自己承认偷了,就是另外一回事。
只是,白鹤如此紧张那枚玉佩,屡次出言试探,又不惜背着白惜竹将他打晕,看起来倒真像是被他歪打正着,偷了个了不得的东西。
而且,虽然在黑暗中多少有些紧张,但他还是清楚地抓住了白鹤刚才的话中,称白惜竹为“白惜竹”。
没叫他“我们爷”,也没叫他“二公子”。
裴晟依然是沉默和不为所动,白鹤深吸了一口气,转而诱哄道:“裴公子,我那玉佩,并不值什么银两,也没藏着什么白惜竹的秘密。你偷它,若想着借此替辛知白寻些什么线索,实在是白费了心思。”
裴晟听到这里,总算有些恍惚和意外——他的目的,虽然并不难猜,但白鹤猜得也太准了。
白鹤接着说:“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若还是不肯还我,我只好觉得……”
裴晟抬眼去望,看不清白鹤的神情,只能看见他星眸熠熠。
“我只好觉得,你是对我有意思,又不便直说,只能学那些姑娘家家的,偷我的贴身物品……以慰相思。”
白鹤说的时候,竟还故意将语气放得别扭了一些。
裴晟差点张口骂出来,他瞪大了眼睛,恨不得在黑暗里,将白鹤那张模糊的面孔上盯出一个洞来。
“而且……”白鹤竟还意犹未尽,“裴公子可知,即便是两心相许,未有名分便私藏他人的贴身物品,这也算得上一个私相授受……你若真是女子,名声就葬送在那块玉佩上了,恐怕只能嫁给我了——”
“啪!”
裴晟抬手便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并非没有预想过,京城的纨绔,或者如白鹤这样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们,平日里花天酒地,满嘴荤话,早就习以为常。
可是,亲耳听见这样混账的话,他还是忍不住。
他忍不住,并非因自己现下的处境,仿佛真的被白鹤“调戏”了,而是……
而是……
他总忘不了,那一日,在淮安县衙的公堂,辛墨冷着脸,又嚣张又威严地,对那郭汝安说的话——
“无论男女,都是我大岑子民。”
“而你这样的败类,不配。”
……
同样是京城世家的出身,同样是对待男女之事,同样也会在私下说些撩拨人的胡话……
他的辛墨,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从未仗势欺人。
这一巴掌,让白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若非暗道实在漆黑,裴晟就有机会,看见他那一脸的不可置信。
“……”
白鹤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本来差点就要顺势说出那句十分经典的废话,“你敢打我?”,可很快转念一想,这位裴公子,除了看起来身形的确不算魁梧,又确实因为高热和外伤,显得有些虚弱……
除此之外,他何曾看起来,胆子小过?
于是,白鹤话到嘴边,还是改口成:“裴公子,这一巴掌,就当……还了我找人打晕你的罪过了。你若不解气,还有这边呢,也打一巴掌?”
说着,他还把另一侧的脸凑上来,含笑似是期待一般的,盯着裴晟的双眼。
有病。
裴晟愈发对此人感到由衷的嫌恶,他不懂,跟着白惜竹在皇城里混迹的人,怎会是这样一副市井泼皮的嘴脸。
那京城,难道比他从小长大的淮安小城还不讲究体统规矩?
可明明……
明明辛墨,一点也不是这样的。
就算是在……
在那些时候,辛墨也会说些叫人脸红心跳的鬼话,做些平日里丝毫看不出的放肆行径……
可,辛墨断然,做不出如此厚颜无耻的模样。
裴晟每每想起辛墨,心中的烦闷就更多一分。他并非要拿白鹤与辛墨做比较——在他心里,白鹤怎配与辛墨相提并论?
只是,他长这么大,认识的京城人士,只有辛墨一个。
若不用辛墨做参考,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去理解白鹤的种种行径。
但,用了辛墨做参考,他反而更不解了。
于是,他只好收拾了极度复杂的情绪,没有搭理白鹤的“配合”,猛然攥紧了一拳,重重击在他凑过来的那半张脸上。
白鹤“唔”地闷哼一声,整个人也往后退了半步。
裴晟并没有习过武,但他也是个成年男子了,这样猝不及防的一拳,多少还是将白鹤打得有片刻懵怔。
裴晟在心底冷笑,既然有人主动将脸凑上来讨打,他还不知,这天底下竟有拒绝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