捎着他的流华，整日种花、弄园，池塘泛舟，以木、石造些好用的小玩意儿，岂不快哉！

他的九王府里，车可自行，水可自流，涌泉报时，花朵四时不绝……

“那皇兄要去做什么？”萧正晞问。

“朕要去同她一道做一件事，了一桩夙愿。”

“小九”，他自瓶中折了一小朵白梅，别在他襟上，“若真有万一，容家自不必说。以林如柏为质子，林家不敢如何。贺穆驰唯皇后马首是瞻，于其统领之下，西境诸部必是臣服。”

萧正晞听出些苗头，不敢再听，“噗通”一声重重跪了，“陛下明鉴，臣弟从无此心！”

“朕懂得，只是小九也当明白，若真至此，国不可一日无君。届时，你且带着我与鸣鸣的尸首归京，将我们同穴葬了，登基便是。”

他说叫萧正晞登基时，言辞间毫无留恋之意。

萧正晞抬眼看他，却见他眼里少有地，透出种难以言说的热切——是何事令他这一国之君如斯向往？

是了，萧正晞心里发苦，涨涨的，令他的了然像是种悲伤。

皇兄欣然向往之事，竟是与皇嫂死同穴。

容鹿鸣悠悠醒转过来时，先是一阵紧似一阵的痛，如同不绝的沉重的海浪，将她拍在那里。

她是被痛醒的。

除了新伤，那些旧创也像是被吵醒了似的，一齐嘶吼起来，发出尖锐的刺耳的痛。

新鲜伤口被翻开时的阵阵热意，令她恍然觉得，自己身上正淋漓着鲜血。

有莫名的风吹来，是熟悉的气息——青苔、枯木，和生机勃勃的野兽的气味。她于是知道，身畔当是道悬崖，往地底深深裂去，也许，直至地狱。

她疼得无法动弹。

疼痛像具重沉重的甲，加在她身上，令她无法褪去。

朝自己笑了一笑，觉得是笑了，可兴许嘴角都没能翘起。

她想，这里也许离地狱很近，真好，她等着那些小鬼来拘她魂魄。

来的会是黑、白无常吗？她真想看看，白无常官帽当真写着“一见生财”四个字么？

当真是三界如火宅。

魂魄若真叫他们拘了，自己，是不是就能得解脱？

战场上拼杀，生死一线的时刻很多。

那些时刻，死比生容易得多。

此生多艰。

或许，只有往彼岸纵身一跃，方才能解脱。

想到漫漫前路，疼痛挤压着她，心力交瘁。不多地，她又觉得厌倦。

就像那么多次在战场之上，她执刀，边杀边被那些声音包裹：战甲被豁开的声音、刀刃撞击声、利刃砍入骨头的闷响、将死的嘶鸣……

终于，四下静了，她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她还活着，她的士兵也还活着。她浑身是血——自己的血，也是敌人的血。

晚霞照过来，像水一样，终将所有嘈杂都淹没了。

长风之中，她望着霞光，一眼望不到头。

尸横遍野，还有下一场战斗在等着她。

她甩去刀上的血，觉得厌倦。

就如此般。

她不想再挣扎了，就这样吧。

黑、白无常怎么还不来拘她呢？

她等着，听到深渊在同她说话。

那种鲜活的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点腥甜的暖意，唤她归去……

黑暗中，疼痛片刻不歇地拘着她，所有感官都钝化了。

出于直觉，她知道，不远，只要翻个身去，她就能滚下去、融进去，成为这深渊的一部分。

丰腴的、甘美的、汁水四溢的黑暗与深寂。

就像儿时咬过的那只熟透了的黑李，它那甜溢饱满的果肉如同在她干裂的唇边。

她被诱惑了，只差一点，就要朝那里竭力爬去。

右手小指指根处，突然，腾起阵格外锐利的痛。

她想起来了，她常常有意忽视的，那里有道浅浅的疤痕，是萧正则当年咬下的。

他不知从那里学到的，西戎有断指立誓的仪式。

她那时重伤，躺在床榻之上。他默默守在她榻边，将眉眼埋在她手心，突地抬起头，咬在她小指指根处。

他说，他不会真的咬断她的手指，但此誓已成，若她违背誓言，擅自死了，他就替代她，入那阿鼻地狱。

她一刹地惊醒过来。

地狱，她可以去，他却绝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