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战栗刺入脊髓,容鹿鸣想到些什么。
面前这些裹在战甲之中的,或许不是人俑。
是西戎最勇猛的士兵,曾经鲜活、勇敢的血肉之躯……
容鹿鸣控制着呼吸,继续后退。
“啪!”她不慎踩中块碎陶片。
本是细微的一声响,此时此境却如同一声惊雷。
瞬间,所有陶俑都面朝向她。
数百个头颅同时转向,数百双空洞的眼窝同时对准她。
没有武器、重伤在身,容鹿鸣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后室的门仍是闭着的,门缝之中漏出的不是光,是雾。
那雾极为稀薄,贴着地面流淌,经过容鹿鸣脚踝时,她感到刀锋般的寒意。
视线随雾而动。
猛然发现,刚刚印在石壁上的巨大人影不见了!
片刻分神,吼间一痛!一只枯槁的死人的手,白骨根根,死死扣住她脖子,将她提了起来。
是那着兵甲的人俑。
他提着容鹿鸣,往雾深处走。
其余人俑跟在他们身后。
仿佛,她就是向他们献上的血祭。
雾中有影,一个极为高大的影,坐在一道巨大的玄色石门前,一动不动。
就是刚才那道人影。
这人影竟可以随意移动,难道,它有魂?
它那垂下的手,现在一手握剑、一手摊开。
这人影的姿势变了。
“布衣天子。”容鹿鸣挣扎着,看到石壁上有一行西戎古语。
“布衣天子。”
她听到空旷的回声。是谁将这行字读出?
不是容鹿鸣,被扼住喉咙,她已发不出声。
是那些人俑同时发出的声音,机械的、干瘪的,如同骨头在摩擦骨头。
她余光所见,自己已在陵寝深处,面前,是座玄色祭台。
她被那人俑死死按在祭台前跪着,纤细的脖子挣不开那森冷有力的指骨。
下颌感受到祭台粗砺的石面,像数不清的手在石上留下了抓痕。
祭台上仅一只陶碗。
粗陶。敞口。碗壁有窑裂。
碗中盛的不是酒,是水——一碗清水。
无风无息,水面却不时泛起一圈涟漪,从碗心向外扩散,一圈又一圈。
另走来一个人俑,恭敬地将那碗水端起,置于容鹿鸣面前。
容鹿鸣看到,那水忽然停止涟漪,波平如镜。
然后,她看见,水中倒映出一双眼。
一双苍老的眼。
那双眼在碗底的水中缓缓睁开,与她四目相对。
容鹿鸣觉得似曾相识。
“今日无事,可受一牲。”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一人在说,是无数人在说,用同一种口音,同一种声调,同一种节奏——是西戎古语。
周遭,气息变得黏稠,呼吸成了喘息。
陶碗中的涟漪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水面沸腾,却毫无灼气。
容鹿鸣听见铿然拔刀声——那些人俑杀向她了。
要流尽她的血。
她是为这墓主人备好的人祭。
手无寸铁、难以挣脱,生死一瞬,她右手小指扣住了那人俑铠甲的甲片,手指夹住,用力一拽。
数百年了,那精铁的甲片依旧锋锐。
顺势,她划伤了自己的手腕。
她在赌。
赌那些古籍、传说中所言的,“史巫之血”。
她不是每回都能赢,但许多时候,她不会输。
她的血自腕上淌下来,扣住她右手的人俑像被刀锋削到手指一般,猛地向后躲闪。
一息的疏漏,足矣。
容鹿鸣手腕一翻,抽出它腰间长刀。
利刃带风,径直削断了紧扣她喉咙的那节手臂,或者说,那截白骨。
就势踢开扣住她左手的人俑。
她站了起来,转身,面对那些人俑。
灯烛昏黄,白骨泛出荧光。它们像是死了,又像仍活着。
长刀在手,纵使身有重伤,容鹿鸣又有了力量。
不过是再一次,从死人堆里杀出去。
右手手腕刚刚划出的伤口还在淌血,令她握不紧刀柄。
索性换到左手。
那些人俑,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她。
它们向她而来。
反倒是不急了,它们如同有了魂魄般,从容地走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