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寂寂山中,激起重重回响,仿佛那些默立百年的树一刹地被惊醒,出声应和。
雨点密密地砸下来,以天与地,以万物为战鼓,奋力地敲响。
他们也在这鼓点之中,成了这鼓点的一部分。
闪电扯亮夜空,光,回来了。
萧正则扬起长刀,那些银甲军涌向他。
屏息,他心中数着鼓点,他与这刀、这闪电、这骤雨融为一体。
杀!
冷与热交替,激在他挥刀的手臂上。那些溅起的血是热的,又被冷的雨冲刷而去。
耳朵里几乎听不见挣扎的嘶吼,但闻暴雨激在钢刃上,轰隆作响。
血水漫地。骤雨甚而来不及冲刷。萧正则立在血水中央,以长刀划出了一片寂静。
雨水冲去沾在他皮肤上的血,他干净极了。像是不曾沾染杀戮,只是眼睛里还闪着锐利的光。
他换了一手执刀,神情淡淡地看向雨幕深处,等待着,还有谁,再将炽热的鲜血溅到他手上。
他仿佛是自冥府而来的艳鬼,被血浇灌、索人魂魄。
惊疑、思索、揣摩,那些银甲军一时停了,看向这执刀的罗刹。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刺穿雨帘。
对峙被打破。贺穆驰率领部落联军疾驰而来。
一部分银甲军转身奔向新的敌人,一部分银甲军继续提刀,杀向萧正则。
擒贼先擒王。
面前之人哪里是文弱书生,杀戮如骤雨,能涤荡去所有伪饰,他身上的锋芒和傲气难以掩藏。
有人猜到,他可能就是靖王口中曾提及的,晋国新君。
马蹄声跃出骤雨,直撞过来。部落联军倏忽即至。
萧正则厌倦了,将手中长刀抛给流华,余下的这些人,不值得他出手。
流华手执双刀,守在马车之前。冲上来的几人都扑倒在血雾之中。
萧正则厌恶地脱去身上浸血的玄色长袍,雨水流经其上,落下的全是血水。
他挑帘上了马车,细细擦去手上的血,接过萧正晞递来的干爽衣物。又叫萧正晞将银香炉递来,将双手都薰过,这才坐到容鹿鸣身边,轻轻抱起她的头,叫她枕在自己膝上。
容鹿鸣缓缓睁开眼睛。萧正则在她饮下的药中加了安神剂,她恍惚了一息,轻声唤他:“阿则。”
“我在。”萧正则用额头抵着她额头,轻声答。
杀戮带来的轻微战栗平息了下来。
又一阵雷声惊起,有什么要醒过来了。
容鹿鸣看向窗外,“阿则,是春雷。”
“恩,安心睡吧。”他用染了熏香的手捂住她耳朵,将所有的变动、杀戮都阻隔在外。
外面的雨声、雷声、厮杀声俱是远了,容鹿鸣在他怀里,萧正则觉得,世界完满了。
萧正晞看向自己的皇兄,一种陌生感油然而生,眼前这人不像个君王,倒像是一柄终于归鞘的利剑。
沉默着,萧正则一边听雨,一边轻轻揉着容鹿鸣蹙起的眉心。
雨声之中响着几重奏,兵刃相抵、性命相搏……
“皇兄。”萧正晞出声。
“不必忧心,贺穆驰亲自来了。”
雨声干净了。车窗外只闻雨声。
有人挑帘上车,恭敬跪在那儿,“属下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
“免礼”,萧正则道,来人正是贺穆驰。
待萧正则话音落了,他才抬起垂下的头,第一眼看的却不是他的君王,而是枕在君王膝上的容鹿鸣。
他从未见过容鹿鸣这样,苍白得像一片单薄的月光。
他见她时,一向是从容锐利的。也曾随她一道杀敌,见过她长刀之下,难有堪敌者,也见过她浑身是血,却犹肆意地笑着,杀敌不退。
一时想起许多事,也忘却一些事。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她,从前都可以抑制的,这一刻,却怎样都无法控制,像着魔。
“放肆!”萧正则冷冷道。
“陛下恕罪,微臣僭越了。”贺穆驰立即缩回手,像是受了什么剧痛。
“是林彻吗?”听到近处的动静,容鹿鸣醒过来。
时光堆积起的许多块垒一下子碎裂开,先前这些阴影总郁积在他心里,直到此刻,容鹿鸣重伤在身,而他自己则血战而来。
一切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他还是瑜亲王世子,而容鹿鸣是弘文馆女讲郎、当朝赫赫有名的少将军。
那时光阴柔顺,浴血奋战,为了家族容光,也为国境安好。
似乎不过是回眸之间,诸般前事若幻影飘散,他又回到她面前,诸般伤痛,不能言说。他从不言说。
他曾背叛过她,她毁了他的一条腿,按理说,当有深恨的。可她又见证过他最辉煌的时刻,她是他荣光的一部分。
说过很多次,“不如杀掉好了。”他说过,她也说过,可到底,谁都不忍心真的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