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独属于稷封的旧年往事,无论是刻意还是不经意,总是没有对他隐瞒。
稷封似乎在引导自己,去一步一步地了解他,这个过程不需要快,却需要深刻而清晰的认知。
他似乎在等,等有一天自己看透了这层层的认知之后,能主动信赖于他,这种信赖甚至不啻于商淇姝与人界之间的契约。
贺云野心想:稷封是经历过海底狱城的人,那段黑暗过往对于他道心的折磨必然不浅,稷封对于人世、对于人心看得不可谓不透彻,自然也该明白,他想要的绝对没有那么容易实现。
主动权是掌握在贺云野手上的。
贺云野又看了看金虎和解旻,他的目光落在解旻身上。解旻的长生骨早已从掌心游至他的眉心之中,闪着天命赋予的神光。
这神光是关乎解旻往后生死的一道极为关键的保障,寻常之人看不见,哪怕是身负尘寰之力的稷封,也难以洞察。
作为被天道推选入劫数的生灵,与其说解旻是被金虎选中的善灵,倒不如说是金虎、解旻与长生骨三者间的共同抉择。不是互相吸引的人,彼此间是走不到一起的。
贺云野有时候会猜想着,将来被他与他的长生骨吸引而来的善灵,到底是怎样的一位角色?
这一路走来,贺云野想过稷封,也想过商淇姝,毕竟这两位的实力都足够强大,能够让自己把后背交给对方。可见过解旻之后,他身上那份率直与随心的品性似乎也是自身所在乎的。
可话又说回来,自己真正在乎的,是解旻的这份品性,还是与解旻性子极为合拍的岩星呢?
一旦涉及到人性这块儿,贺云野不免总要理个清楚,如此才能更好地去应对。
“你祖上与青莲仙君的渊源并不浅,我多少能猜到一些,况且,”贺云野转身,看向了第一幅壁画,“石壁上的桃花树,指的就是十二古神之一的桃花神木吧。你们与仙界关系匪浅,与神界的接触恐怕也比我想象的要密切,否则怎么解释本该属于神界的千丈柳和“九天萤火”阵,会出现在你们的手上?”
“这一切要从壬戌宗立宗说起。你或许听说过,人界两百年前和魔界的那场血战。当年穆氏的太子是个急功近利之徒,恰逢皇帝病危,于是想要趁机篡位。为了巩固自身权势,那位太子先后除掉了朝中重兵在握、对他威胁极大的两员大将,卢昊和左政,却因此致使人界五座边城沦陷,二十万兵将殒命。而当年的国师檀琴复,在得知这一切悲剧竟源自太子的手段后,气急攻心,差点吐血身亡……”
贺云野想起来,他曾在流转文光殿的一卷书简上看过这段惨烈的历史记述,但他只看到了前面部分,关于稷封讲述的国师檀琴复的事迹,当时并未看完。
他静静听着。
“当国师因病情在家休养期间,却发现原来病危的皇帝身体突然有了好转……然而醒来的皇帝首先听到的就是亡城的噩耗,以及御史百官对太子残害忠良、致使数十万将士惨遭屠戮的弹劾,且罪证确凿,皇帝当即大怒,下了旨令废黜太子之位,并于秋后斩杀。”
“后来死了么?”金虎问道,他可不想这畜生最后还能被赦免,苟活于世。
“死了,但不是被斩杀,是被国师檀琴复一剑穿透喉咙,当场毙命。”稷封道。
“这位国师担心节外生枝,会出现变卦?”贺云野问道。
“不错。因为这场人魔之战,真正的凶手并非穆氏太子,而是那位病重的老皇帝,秋后斩杀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借口罢了。”
“老皇帝呢?怎么不干脆把他一起杀了?”金虎道。
“国师纵然想杀了他,但是魔界在边境虎视眈眈,冥界因为尘寰之力不知何时又会卷土重来,杀了老皇帝,朝内朝外必定大乱,整个国家正陷入哀恸之中,国师不想看到再起战端……”
“你先慢着,”贺云野蓦地打断了稷封的话,“我有一个问题。”
他发现稷封的话,和他记忆中史简上的记录有偏差。
“什么问题?”稷封道。
金虎好奇地看着他。
“你适才说的是,人魔两界这一战,人界有五座边城沦陷,二十万兵将殒命?”
“的确。”
“但我看过的史简上,那上面写着的,却是二十五万……”
“我记得史籍上也是记载二十五来着……”解旻也沉吟道。
金虎道:“这可是人命,我不觉得文光殿中的书简会写错。”
两人一虎同时将目光转向了稷封。
而片刻后,稷封的话语才在众人的脑海中浮起:“你们没有记错,我也没有说错。”
“所以,另外的五万人去了哪里?”
“其实,你见过他们。”稷封对贺云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