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锦保留着从前的习惯,总爱定制一些从何煦回忆里看到的稀罕物。
这天傍晚,何煦清点厨柜,从内层找到了一只陶瓷马克杯。
星际时代普遍使用轻便耐摔的合金器具,不仅轻巧便捷,质感与造型也能随心定制。这种厚重、易碎,带着手工制作的粗粝感的陶瓷杯,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使用。
杯身上绘制着一只黄色的小鸟,因为烤制,颜色过于明亮。
看到它的第一眼,何煦就想到了另外一只形态相似,颜色更浅的小黄鸟。
准备这个马克杯的阮锦不会知道,小鸟的原型是一只小鸡。
何煦握着杯身,摩挲其细腻的釉面,问道:“你自己做的?”
阮锦放下清洗干净的其他餐具,擦干手,点头:“仿得像吗?”
何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它摆到了桌面上,替换了常用的另一个水杯。
眼前的杯子或许不能替代幼年第一次自制的手工品,但其中的心意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何煦:“我很喜欢。”
水流的声音又在厨房响起,何煦回头继续清点。
阮锦的目光却从陶瓷马克杯移到身侧人仰起的侧脸,心底微微发沉。
这只杯子,早在搬进来的第一天,他就按照瞥见的那副图景,摆在书柜最显眼的层架上了。
还是昨天打扫除尘,阮锦才随手将它收进了厨柜。
这些天以来,何煦日日在客厅看书、休憩、来回走动,从头到尾,都不曾提及这个旧物件。
在先前入住何煦家里时,哪怕只是桌角摆件换了款式、抱枕纹理细微不同,又或是收纳方式稍有改动,何煦总能第一时间发现,那些根据旧日回忆复刻的细小改动,两人也总会借着这些细碎的变化,谈到那段不知是梦又或是其他的过往。
现在的何煦,却很难再发现那些刻意改动的细节。
阮锦原以为,他是忘却了那些幻梦一般的回忆,从那段与另一人亲密的过往中走向了新生。
现在看来,那些回忆不曾消失,反而更像是何煦本人失去了一些对于周遭的敏锐。
阮锦忽然想起,子虫事件落幕之后,何煦曾回到军部交接工作。彼时不少人都私下议论,经历这场变故的何副将变了不少,交谈间经常会茫然怔忪,不再像从前那般从容应对,偶尔还会出现反应迟缓的情况。
阮锦还记得刚搬入何煦家里,他只是悄悄在衣柜里塞入了一套灰色纯棉的寝服。叠得工整的衣服,夹在其他衣物之中,何煦没有翻找衣柜的习惯,阮锦本以为他会晚几天才察觉。
但当晚,何煦就换上了那身准备好的寝服,感慨大小的合身。
客厅角落新增一盏小灯,何煦只是走过,再次见到小灯便已然居中,替换了原本临时使用的简易照明物。
何煦的敏锐几乎是本能,一眼扫过就能察觉到所有细枝末节的改动。
而如今,不论是描述过往物件时的模糊笼统,还是那摆放了许久都不曾被主人注意到的杯具,似乎都在悄然印证这些变化。
当晚,阮锦像是突然来了听故事的兴趣,引着人到阅读角翻找软垫下藏的奇特游戏牌,拉着何煦请教玩法。
又在各处柜子角落,一点点将一些不曾启用的摆设一一询问意见。
望着那双流露着怀念的眼睛,听着何煦在夸赞之余,无奈地讲述,阮锦的心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身的异样,只是在感慨之余,与阮锦一起讨论着那些模糊记忆景象之中的各种巧思和用心。
一段明明不属于何煦的过往,在他口中娓娓道来,生动得像是在另一个时空中真切发生过的日常。
从前过于真实具体的细节如今笼上模糊的迷雾,反而更显生动。
讲述者敛眉低垂着眸子,轻巧避开褪色的记忆,从容带过,却让人心头撼动。
阮锦一时无法判断,他是真的未曾发觉自身的变化,还是早已了然,只是不愿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