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转暗，路灯亮了起来，和余晖交相辉映。

不知何时起，萩原研二开始觉得这个时候的灯光最漂亮，因为在天光的衬托下呈现出梦幻般的淡黄色，而一旦天完全黑了，灯光就会变成平淡无奇的白色了。

可惜这种梦幻的淡黄色总是短暂的。从警视厅离开时，还能瞥见几分。此时，他再侧头试图从窗沿往外望去，只能捕获到一片惨白。

旁边桌子坐着几位中年人，抽着烟，高谈阔论，把居酒屋里弄得烟雾缭绕。萩原研二低下头，看了一眼放在身侧榻榻米上的外套，心中盘算着今晚回去要不要把衣服洗了。

毕竟烟味、酒味和油炸食物的气味混在一起，可一点都不好闻。

“萩原先生真的是爆处组的吗？”

对面联谊的女孩子问道，大概是为了故意挑起话题，只是手段有些蹩脚。

“是的，毕业的时候凑巧被选上了。”

“哎，那也很厉害了！”

他今晚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被前辈叫来的。前辈觉得有萩原研二这样一个女人缘极佳的家伙出现，文职的美女应该会倾巢而出吧。

事实也正如前辈所料。上厕所时，前辈还发出了“要是松田那家伙也来，今天美女恐怕更多吧”这样的感慨。

“那就要去好地方开包间了。”另一位同事这样对前辈说道。

要不要出去抽支烟呢？萩原研二思索着。

还没等他决定，身后便传来了尖叫。

他站了起来，恰巧看见了受害人倒地的模样。

“警察！”他大步跨过榻榻米，掏出证件，试图安抚不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的惊慌情绪，“不要惊慌！”

另一边，凤秋人眼明手快的将呆愣在原地的广濑澪拉到一边，使她免于被惊恐的人群挤压踩踏的厄运。

“出了什么事？”都筑纯一拉住一个慌慌张张朝外面跑去的男子，问道。

“有人死了！”

那人奋力从都筑纯一手里拉拽出自己的衣袖，丢下一句话，转头就跑。全然不顾身后居酒屋老板气急败坏的呐喊。可刚到门口，又被不知何时出现的警察拦住了。

都筑纯一奋力拨开错落的胳膊肘和肩膀，挤进了包围圈的最里端，一个男子正躺在那里。都筑纯一想要伸手，却被警察抓住了胳膊。

“别碰！”

“我是医生！”都筑纯一赶忙表明身份，警察这才松开手。

都筑纯一探了探脉搏，扒开眼皮借着光粗略的辨认了瞳孔。

“还活着！秋人，过来帮忙！”

“叫救护车。”凤秋人说完，丢下广濑澪，挤进了令人窒息的人群中。

救护车很快便到了，毕竟是银座。广濑澪看着随车而来的医护用担架将男子抬走，转过身去，都筑纯一正被警察和急救人员围在中间，不停的说着些什么。等广濑澪走近，才听清。

“看症状应该是服用了过量的镇痛药，不过并不确定，毕竟如果真的是过量服用达到肝肾衰竭的程度，得一次性吃上一整瓶。”

“您的意思是，自杀的可能性很小，是这样吗？”

“你们还是根据调查结果和医院出具的报告判断为好。”都筑纯一连连摆手，“毕竟我已经离开临床好几年了。”

“我知道了。”这位警官点了点头，旋即笑了起来，声音听上去十分和煦，说出来的话也让人如沐春风，“不过说起来，完全看不出来呢。您刚才的急救在我看来非常专业。我想无论是受害者本人，还是重案组，都会感谢您和您的后辈的。”

广濑澪站在凤秋人的身边，听了这番话，便不由得抬眼看了看这位警官。

应该是位异性缘不错的人，她想，即便有人在二十码以外看了他一眼，也会对他印象深刻，

对方似乎是注意到了，朝广濑澪的方向望过来，目光恰巧与她的撞在了一起。

广濑澪有些尴尬。

这种尴尬，让她回想起高中时，在课堂上偷偷看小说时，被老师突然点名的过往。不过好在，对方只是朝她露出了一个微笑，便立刻移开了目光。

她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气馁，但究竟为什么气馁，她又说不上来。

之后，他们三人被警察带到了一边做笔录。令广濑澪没想到的是，给她做笔录的正是那位说话极为动听的警官。

“东京大学？”

“是的。”

“真厉害啊！”

那人感叹着，从纸笔上抬起头来看了广濑澪一眼。本来是一句下意识的夸奖，可萩原研二没想到的是，对方听见后没有丝毫开心的样子。

事实上，东京大学的女生，占比不足二成。之于个中缘由，人们总是讳莫如深。

其实，日本政府早已出台“到2020年，社会各个领域的管理层中女性所占比例不得低于30%”的方针，东京大学也顺势提出“将女生比例提高到30%”的目标。可几年过去，东京大学本科学生中的女性占比只有19.4%。在七所旧帝大后身的国立大学中排名倒数第一。

由于女生人数过少，东京大学的社团甚至掀起了一股排斥女生的风气，许多社团拒绝女生入社。

刚入学时，广濑澪就听同部的学姐吐槽过：就是假装我们不存在罢了，但令广濑澪感到奇怪的是，整个东京大学，这么多年，从未有女生就此向校方提出过申诉。

在学校里受到不公平待遇也就罢了，东大毕业的女生到了社会上也会被世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就在广濑澪学士毕业之前，电通员工高桥茉莉因职场霸凌和过劳而自杀的新闻成为了社会热点。高桥茉莉正是东京大学的毕业生。

广濑澪那时浏览社交媒体，竟然发现，在许多人眼里，东大毕业的背景，才是促使高桥茉莉自杀的罪魁祸首。

“就是因为从小没有经历过挫折，到了职场上遇到点小事就经受不住了”、“因为是东大，所以太自信了吧，估计很多零碎的小事都不屑于处理，不，应该是压根处理不好”……

诸如此类的言论甚嚣尘上。

而同部的学姐们，在毕业后的聚餐上，时常反复提点广濑澪和其他后辈：不要随意说自己是东大毕业的，别人追问了再巧妙点的说为好。

“为什么？”广濑澪不解。

“因为会冷场。”学姐喝着啤酒回答道：“人们知道你是东大毕业的，心里肯定会想：啊，跟我们不是一类人之类的，你再想融入氛围就很难了！还有，他们还会因此一边说着毕竟你是东大的嘛，一边把很棘手的工作全部丢给你。”

耳濡目染下，广濑澪也就极少主动提及自己就读于东京大学这件事了，并且对于自己的未来，对于明天有些焦虑。

毕竟她对于临床毫无经验。刚刚前辈实施急救时，她只是束手无策的站在一边，半点忙都帮不上。前辈口中不时冒出来的术语，她也完全听不懂。她担心，自己的能力并不能达到他人的期待。

而萩原研二见广濑澪咬着下嘴唇一声不吭，不以为意，语调轻快的转移了话题。

“我们不需要留下来接收调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