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濑澪缓慢的摇头,她甚至有点不敢看凤秋人的脸。
“我不是在责备你。我们都知道医学部只会让学生阅读专业书目和期刊论文,培养学生的实用技能并不是他们的第一优先级。老师之所以没让你一开始就去轮转,而是让你先跟着我,就是因为他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凤秋人叹了口气,“写病历呢?这总会吧。”
“会一点。”
凤秋人点了点头,“记住了,下次再问你这些问题,不要回答不会,而是要说‘我愿意学’。后面的一个月,你和我都会跟着老师,你要检查每一位患者,写下他们的病历。”
广濑澪慌张的四处翻找纸笔,想记下来,却被凤秋人拦住。
“用脑子去记。”
凤秋人又接着说了一些事情,然后他们被护士打断。护士让广濑澪去拿一袋血液稀释药物。
“我来吧,她今天刚来。”凤秋人对护士说道,一边打开系统,熟练的填写医嘱开药。广濑澪坐在他身边,眼睛紧盯着他,观摩着他每一步操作。
ICU的大门打开了。
教授们成群结队的出现在了门后,像箭头般笔直冰冷的插进ICU,所到之处如摩西分海,无论是护士,还是医师,全都沉默的向后退去,为他们让出宽敞的通道。
这就是大学的医院,如同江户时代的大奥。规矩、惯例还有权威,压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
箭头在病房前停下。
森田毅夫站在院长身后,目光定格在病人因为毫无血色而显得蜡黄的面庞上。
会诊是一大早便召开了的。
放幻灯片的,是眼镜片比啤酒瓶底还厚的黑木副教授。
出现在这里的人,每一个自上学时起,都是同侪中的尖子生。黑木更是其中佼佼者,因为记忆力好,时常被人打趣为过目不忘,复杂的公式和数字对他而言全然不是问题,成为内科的住院医后更是如鱼得水,深受教授与院长的赏识。
黑木打开幻灯片,介绍起病人的情况来。从影像学的片子,到化验指标的曲线变化,条理清晰,简明干练。
不过,最令森田毅夫欣赏的是,黑木在介绍时,并未掺杂任何带有主观判断的倾向性。一般来说,会诊中,医师在汇报病历时,会根据自己的判断主观地突出一些病人的疾病特点,以引导教授们据此给出下一步的意见。
人的思维总是带有惯性。若是医师的汇报存在引导性,而专家并未发现问题,那么一旦医师出现误诊,后果不堪设想。
汇报很短,十多分钟就结束了。可会议室里竟无一人说话,反倒时不时响起翻页时纸张摩擦所发出的哗哗声。
“自第二次手术之后,药物已经加到三倍。恕我直言,这完全是靠药物在维持生命体征。”
良久,终于有人说话了,是肾内科的岩田教授。岩田教授的父亲早年也就读于东京大学,毕业后进入文部省工作,最终以副部长的职位退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急性肝肾衰竭又引发了并发症。据值班的医师说,昨晚抢救时,甚至出现了血性胸水。”
专精于心导管手术的佐野教授放下手中的报告,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小幅度左右转着椅子。
佐野是个留洋派,他的祖父二战之后便当起了掮客,专门做驻日美军的生意,卖些香烟啤酒什么的。靠这个,他攒下了一些积蓄,买了辆卡车跑起运输。安保条约以后,佐野家依靠一直以来与驻日美军维持的良好关系,同时借助日本天然的港口优势,生意越做越好,甚至成立了进出口公司。
如此家境下成长的佐野,高中时便离开了日本,去往美国读私立,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毕业后,在美国取得了医师执照,并在心血管方面有了不小的建树。
三十岁时,因为父亲身体抱恙,他接下了东京大学递来的橄榄枝。
按理说,他本是不必出席这场会诊的,事实上,在场的教授中,有一半都和佐野一样。因此,佐野早就明白,今天这场会诊的目的并不是救人,或者说,这名病人的死活对于东大附属医院而言,并非第一优先级。
那么,第一优先级又是什么呢?
佐野微微一笑,环顾四周,目光在自己的同僚脸上一一滑过,随即搭下眼帘,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不再言语,可耳朵却依然高高竖起。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啊哈!出头鸟来了!佐野在心底快活的喊道。
说话的是财务委员长。
“我既听不懂黑木副教授的汇报,也看不懂医学报告。但是,我知道!我知道的是,到目前为止,依旧联系不到这位病人的家属。”
会议室内出现了窃窃私语的窸窣声。
“我记得,病人当时被送来时,是他朋友陪同的吧?”一位副教授问道。
“好像是的。”急诊科主任回头看了看自己年轻的下属,用眼神向他确认。
“那个时候没缴费吗?”
“垫付了一部分。”总务科主任与方才急匆匆跑出去,又跑进来的事务员耳语了几句,然后回答道:“但目前为止,就单单医药费和手术耗材费两项,已经远超垫付的金额了。”
“医保呢?”
“查过了,已经断缴很久了。”
会议室里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
众所周知,医院去年翻新了大楼。而很快,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将作为主办方,举办一场国际性大型学术会议。尽管政府拨款,但也只是杯水车薪。为了学术会议的成功举办,财务委员长对外不知抱怨过几次了,总是说什么财务报表不好看之类的话。而东京大学附属医院以院长为首的医务部,正准备向财界、制药公司和医疗器械公司募集捐款。也正因如此,作为派遣工的西野悦子,才能在医院看到那么多医药代表。
对于教授而言,这绝对是个好机会。
佐野教授在得知消息后,当晚便联系了医疗器械公司。这家医疗器械公司拿到了D-SPECT仪器的授权,正铆足了劲,将这个昂贵的仪器推销进日本的各大医院里呢。D-SPECT仪器又名旋磨介入仪,是微创心导管手术的利器。可是,由于价格过于昂贵,即便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也只有一台,这导致佐野团队的手术量相比于美国时,大为缩减。
而现在,为了医疗器械公司的捐款,医院必定会批准他的采购申请。
“诸位。”
佐野抬起头。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上首,那里坐着院长。
院长姓绪方,是上一任院长的女婿。他端坐在扶手椅正中,隐隐透着白的发丝梳理整齐,表情严肃,嘴角微微下拉。
“现在,医院门口聚集了不少记者。”
原来如此!森田毅夫恍然大悟,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各位随我一起去看看病人吧。”
院长从扶手椅上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其他人也无声的站了起来,跟着他走出了会议室。
“森田。”
突然,院长停住了脚步。
“院长。”
尽管院长背对着他,森田依旧朝着他的方向微微低下了头。
“我记得现场实施急救的都筑纯一是你的学生。”
“确实是这样。”
“那么就麻烦你了。”院长侧过身来,目光落在森田的身后,“毕竟第一时间的急救资料是非常重要的。”
“我明白。”
头顶的声音让森田想起了祇王寺的梵钟,沉重,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