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句话，成为了吉田玲奈爆发的导火索。

她冲了过来，面目狰狞，眼神中正透出那种强烈的情绪，伸出的手上是新做的美甲，可在留原妙子当时看来，却像野兽的利爪。

留原妙子夺门而出，后来她就借口休假呆着家里，没再去过工作室。

突如其来的音乐打断了留原妙子的回忆，是她的手机响了。

“您好，这里是留原妙子。”

“留原小姐，我是正田。”

是工作室的游戏策划正田麻美子。

“啊，正田。”留原妙子挠了挠头，心里冒出一个不太清楚的猜测，“有什么事吗？”

“您……还回工作室吗？”

“这个……”

留原妙子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矛盾感，要不要推辞一下，她想。

“我就直说吧。”没等留原妙子想出个所以然来，正田麻美子便已经开腔了：“现在大家都在想后面要怎么办，投资断掉的事情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我们不知道这个月的工资能不能发下来，工作室的未来又在哪里。有这样一个背负着‘恶女’名号的老板，我们有的同事虽然投出了简历，却始终得不到回复，职业生涯受到了影响，自己的未来也蒙上了阴影。所以，我作为代表，今天想从留原小姐您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只听见正田麻美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您是否能够回来，并且接替吉田的位置？”

我能不能做到？留原妙子问自己。

身处泳池之中时并不会在意，可一旦光脚踩在留置于瓷砖上的水，便会产生一种名为黏糊的异样感。用这句话来形容群体性无意识再恰当不过。

当留原妙子不再将工作和热爱奉为圭臬，将精神抽离出R公司这个群体之后，再参加所谓的修养会，面对振臂高呼口号的同事和领导，她不再有当初所谓的“信念感”，只有嗤之以鼻和满心的困惑。困惑于自己当初是何等的愚蠢，企业文化和价值观不过是管理者们忽悠员工拼命工作不计得失的谎言，自己却信以为真。

她每天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按时上下班。

有时，她会猛然惊醒，问自己这样麻木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可很快，她又再一次陷入了混沌之中。

直到有一天，她在回家的地铁上，刷到了吉田玲奈的视频。

吉田玲奈的外表能本身便能给她带来很大的优势，再加上注重打扮，人们会不自觉的将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彼时她身披“女性主义的意见领袖”和“女性独立游戏制作人”两张标签，声名鹊起，收获了许多的关注，电视台也争相邀请。那则视频正是她接受采访的录像，她在节目上大谈自学游戏制作的不易和入行后的艰辛，让留原妙子大呼知己。妙子注意到，吉田玲奈说话逻辑很清晰，时常露出表情包那样丰富而纯粹的神情，不过并非敷衍或假笑。留原妙子检索出吉田玲奈的SNS，点击了follow。

此后，观看吉田玲奈的视频成为了留原妙子的日常。有时，吉田玲奈会在视频中分享自己制作游戏的日常vlog，有时，则是一些生活碎片，还有时，是她去参加节目的自拍，而最多的，是她的个人观点输出，以及对时事的针砭时弊。

这些视频总能让留原妙子产生共鸣，尤其是吉田制作游戏时，因为遇到问题而露出的苦手表情，时常让留园妙子想起自己刚进R公司时，被赶鸭子上架学习编程和SVN的日子。

渐渐的，每一个视频下面，都留下了留原妙子真情实感的评论。更让她欣喜的是，吉田玲奈总会第一时间回复她。不久之后，两人便因为在吉田玲奈评论区探讨游戏制作的问题，成为了SNS上互关的好友。

再后来，吉田玲奈告诉留原妙子，自己要开一家独立游戏工作室。留原妙子在吉田玲奈家的咖啡馆听完了她对工作室的规划。

“你要加入吗？”吉田玲奈向留原妙子发出了邀请。

“当然！”

工作室成立后，留原妙子因为在R公司积累了丰富的游戏制作经验，以及对全流程的熟悉，逐渐获得了同事的认可，成为了游戏开发实质上的管理者。

“我本以为，她是伊藤诗织那样为女性发声的存在，也认为《咖啡店》这款游戏，虽然剽窃了玩法，但像素画风却新颖。在我印象中，她应该是一个非常有想法，有能力，却缺少平台的制作人，所以我才接受了她的招募，辞去了工作与她合作。怎想，实际合作后，发现她对于游戏制作完全是一窍不通，还总是提一些可笑的想法，还觉得自己很有创意，或是认为理所当然，这让我开始怀疑《咖啡店》到底是不是她的作品。”

“她甚至问我，为什么要在当期的卡池加入往期的角色。”留园妙子说完，捧腹大笑，“哈哈哈真可笑，玩家一下子就能抽到当期角色，工作室还怎么赚钱，难道靠她去卖肉吗哈哈哈！”

“但我没有与她开诚布公。”留园妙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收敛了笑意，却未收敛自己的讥讽，“我只是不断的告诉她，也许你的优势在于沟通。而她真的相信了我的话，开始在外奔走，利用自己的声名为工作室带来曝光，吸引投资。这项工作，她完成的很好。我认为她其实十分享受被万人追捧，被他人注视的感觉。所以，现在的情况对她而言，也不算赖不是吗？”

留原妙子耸了耸肩。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决定回归工作室，那么我就必须肩负起拉拢投资人的责任，而我对此一无所知。但我却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既然吉田靠如此下作的手段都能做到，我为什么不能。”

“看来你做到了。”

“当然！我和她那种为了博流量连尊严都能放弃的小丑可不一样。”

说到“小丑”这个词，留原妙子伸手在鼻尖前挥了挥，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气味。

“小丑、下作、卖肉……这就是留园小姐您作为合伙人，对吉田玲奈的评价吗？”

萩原研二吸吸鼻子，却只闻到了满屋的香气。

“对，并且我还认为她对井原存在作案动机，这就是我愿意接受你们询问的原因。”

“什么作案动机？”

萩原研二循着气味扭过头。那是muji新出的香薰机，警局的文职办公室也有一台，此时正在留原妙子的办公室一侧努力工作着。

“她曾经不止一次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话怒骂，说什么‘我要杀了你’‘那你怎么不去死’这种话。虽然关着门，可她声音太大了，大家都听见了。并且，我刚刚也告知二位了，她不止一次挪用公款，大约是因为支付井原的封口费，已经捉襟见肘，穷途末路了。”

留原妙子笑了笑，有几分志得意满，也有几分疲惫。她扭过头，顺着萩原研二目光所指的方向，望着那台香薰机。香薰机的后面，从那未合拢的百叶帘中，能看到坐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工作的工作室员工。

“毕竟我当初加入的初衷，跟她可不一样——我是真正想给女性游戏创作者实现梦想的机会，而不是将其看作欺世盗名的生意。”留原妙子这样对萩原研二和伊达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