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居明终于来到了窦老太太的房间前,房门紧闭着,透过窗子也只能看见里面一片漆黑,搭配上这偌大却只有他一个人的宅子,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氛来。
他来到房门前,抽出一根细细的铁条,塞入门缝轻轻一挑,门便打开了。
于是他推开门,有些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吱呀呀的拧动声,在一片空旷又死寂的宅子里拖得很长很长。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温居明随即从腰间抽出一张符纸,两指并拢在中央轻轻一滑,符纸上的符文开始泛起暗暗的光。
他就这么一手举着符纸,一手前探,一点一点地挪进了房间。
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个箱柜的位置,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似乎和它怀揣的秘密一起等着他的到来。
温居明走近,半蹲下来,用空闲的手拉开箱柜。里面的一封封信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放着。他随手抽出一封,有些艰难地用一只手将其打开,摊开在腿面上,然后从腰间抽出了今早他委托叶公子写的那封家书。
他一手攥着家书,另一手拿着的符纸缓缓靠近,昏暗的光在两份家书间流转。
他就这么一遍一遍的,对比着两份家书之间的字迹,眉头越皱越紧,那股异样的感觉似乎终于通过清晰的线索变得越来越真实,真相在疏漏面前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然而,他就那么背对着敞开的大门,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背后,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那倒吊在房檐上的,似人形却扭曲狰狞的怪物,尖锐的獠牙轻轻一碰,似乎随时准备撕碎一切血肉之躯。
在它眼里,那个手拿微弱光亮的人,和那光亮本身一样脆弱,摇摆的亮光,就如同狂风里,被吹得颤抖,破碎,随时会消失的烛火。
它似乎是狞笑着,悄悄爬上房梁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半蹲在地上的人。
温居明不断地对比着,终于在心底了解了真相,突然,当他把亮光对准自己从箱柜里抽出来的那一封家书的时候,有些愣住了,在那封家书的中央,有几团紧凑着的污渍,似乎……是眼泪。
他读着信里的话:
……此处雨落,今吾独坐室中,湿气侵体,遍身皆痛。守炉火之侧,痛稍缓。闻户外童子嬉笑之声,回首见一儿赤足踏雨,笑声如铃,清越可闻。其母随行在侧,吾因思母矣。 ……
…………
……今日复遇荐儿赴试之友。既至此,询诸同考,其言诚然。倘儿得登科第,入朝为官,建功立名,诚可为母搏一“赐封君”之荣。彼言往昔,多有如此而名垂青史者……
…………
你总是说你不在乎街坊邻居怎么说,你说你过得开心,不在乎那些风言风语,可是我过得不开心,我知道他们私底下嘲笑你是“活寡妇”,就因为爹几年回来看一次。可是明明是爹抛弃我们母子,连年不归,为什么却要你来受着流言蜚语的折磨和嘲笑,我无能为力,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娘你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却还是要承受着一生都没法散去的嘲笑。后来我还是听说了那位朋友告诉我,他说考上功名,无私报国的人,陛下可能会给他的母亲“赐封君”,是非常高的荣誉,可以盛名远扬。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也可以做些什么,能让你不再受人嘲笑。所以我就是冒着病死路上的风险,也要来考一份功名,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入朝为官,在那些大人物面前,为你求上一份“赐封君”的名号,等你成了名扬四海的“窦夫人”的时候,就没有人再敢嘲笑你了,那些小看你的人,就连私底下,都不敢再说出侮辱你的话来了。
温居明看着这些话,心情颇为复杂,这就是叶公子明明体弱多病,难以承受旅途艰劳,风餐露宿也要去考试的原因吗?
他想考上功名,然后为母亲博取一个名号,来打消这么多年他母亲孤身一人遭受的流言蜚语,让大家都可以看得起他的母亲。
这个理由……
温居明微微抿了抿唇,他终于明白这个老妇人为什么会有眼泪沾在信上了。
他慢慢陷入想象,一位患有眼疾的老妇人,看什么东西都只能模模糊糊,在一天夜晚的昏黄烛光下,凑近这封信,连鼻尖都快贴在信上,一字一句地读着,读着读着就掉下眼泪来,被眼泪模糊的眼睛,很难看清接下来的字……
温居明看着心有些抽痛,叶公子是为了他的母亲才离开这里,但是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不知不觉间陷入了深深的悲哀里,放松了警惕,完全不知道危险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它看着看信看入迷了的温居明,快速倒吊在屋上爬行。很快,来到了他的头顶,用四肢紧紧攀附住屋顶,然后脖子狠狠地拧过半圈,整个头完全拧到背后,低下头,长发从两边垂落,挡住了他狰狞的眼神和嘴角裂到耳根的笑。
温居明缓缓从信中缓过来,真相告诉他,此时这里已经变得非常危险了,不能在这里久待下去,必须要赶紧离开了。
可当他正要站起身,身后突然一阵冷风刮过,这不是柔和的夜风,温居明顿时心中暗叫不好,有东西在他的身后,他立刻变得十分警惕,心头一紧,握住腰间的刀猛地回头,背后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他的感受几乎从不出错,他略带疑惑地转回头,然后直直对上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一个半具人形的尸体从他面前的墙上滑下来,上下身子间拖得很长很长,皮肤早已断开,靠着内脏连着,一张腐烂的脸上满是蠕动的白色蛆虫,融化得丝样连着下颌的血肉和皮肉间大片大片露出的白骨。
那血红色眼睛没有眼睑,眼球几乎快要掉出来。
就那样死死地盯着他!
温居明听见脑袋“嗡”地一声,似乎被定在原地,跑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