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令曲颐绝望自杀的事。
第三杯茶是李乘歌亲手倒的,他给了陈三愿一个眼神,后者把茶杯挪到自己面前。
“一个月前,你偶然发现班级存在霸.凌现象,立刻将几人带到办公室,并叫来了他们的家长。结果,欺负人的女生拒不承认,被欺负的女生唯唯诺诺,即便你已在第一时间处理此事,事情还是发展到你难以设想的地步。”
“受欺负女生的家长情绪特别激动,尤其是她的爸爸,把所有的错误都怪罪到你头上,说你不称职,说你玩忽职守,女生的爷爷更是蛮不讲理,举着手机冲进办公室,录下视频并扬言要发到网上,谴责你纵容霸.凌,还说要让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带着污点生活,让哪家学校都不敢要你。”
“你想解释,可他们不听,学校也捂住你的口,强制你回家休息。季青临替你提交了辞职申请,可这份阴影永远地嵌进你的心里,令你终日惶恐不安。就在今天上午,季青临出去买菜时,你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面的人你不认识,可他的话你听得清清楚楚:纵容霸.凌,毫无师德,你这样的人就该去死!”
“你本就因工作早早患上心梗,听过这通电话后,瞬间被抽空了力气。你挣扎着去找药,手抖得根本拧不开瓶盖,水杯也在转身时被碰倒,碎了一地玻璃渣。在这一刻,你突然放弃了吃药的想法,蜷缩在地上,静静等待心脏停跳。”
李乘歌将黄泉纸扬向身后,眉头紧锁。
那个乱打电话枉口拔舌之人,他定要查明白。
曲颐颤颤巍巍地端起茶杯,又重重放下,号啕大哭。
陈三愿双拳紧握,眼里布满红血丝。
“大人……大人啊……请您明鉴!我没有纵容霸.凌……我没有!那孩子从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为什么?为什么我踏踏实实工作,我为了教书舍弃自己的尊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够?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逼到这步?”
“曲颐,我们相信你,不是你的错。”李乘歌坐到曲颐身旁,“霸.凌者十恶不赦,受害者和她的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已经做到最好,无需自责,更无需自证。这件事从始至终你都没有错,学校让你担责,无非是想保全学校,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只是一定要推出一个倒霉虫。曲颐,你太心软了,你早该远离这吃人的学校,我并非想责怪你,只是希望你能多听一下自己的心声。”
曲颐摇着头,泣不成声。
李乘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如五月的阳光般明媚,可救赎一切陷入深冰的灵魂。
“他们不值得,也终会得到报应,你该亲眼看看。抬起头来吧,曲颐,季青临,还有你的家人,他们还在等你。我向你保证,等你再次睁眼后,没有人会责怪你,你可以在爱你的人的陪伴下重新开始新生活,这段糟糕的回忆,就当是一场噩梦,忘掉吧。”
“大……大人……”
“那通陌生人打的电话,你愿意追究也好,不愿意理睬也罢,我会让他付出相应的代价。”
“啊!”陈三愿激动地站起。
“不,不需要。”曲颐连忙摇头,“李大人,我恳求您,不要因为我沾染多余的因果,我心里万万过意不去。”
李乘歌微微一愣。
曲颐温暖地笑道:“我想明白了,为了这帮混蛋而死太不值当了,我会处理好一切,包括那通电话。”
李乘歌展颜,摆手让陈三愿坐下:“好,曲颐,川上谶言,霜消阳回,喜乐无边,你是去,是留?”
眼泪流进酒窝,曲颐目露憧憬:“大人,曲颐,领受阴遣。”
船靠岸后,陈三愿扶着曲颐下船,而后转向李乘歌。
[祖宗,我可以跟曲老师说句话吗?]
李乘歌点头:“你想说什么?”
陈三愿飞快比划道:
[她是好老师,她送走的那批学生一定非常喜欢她,等到了别的学校,还会有更多更多喜欢她的学生,我们不应该为了那些讨厌的人而死,应该为了喜欢的人而活。]
“好,我知道了。”李乘歌拍拍陈三愿的头。
李乘歌将陈三愿的话转述,并补充道:“我们作为旁观者,无法感同身受,但倘若你的选择遵从本心,那么,神仙也会祝福你的。”
“多谢大人,多谢陈先生。”
曲颐深深鞠躬,微笑离去。
陈三愿不好意思地抿着嘴,他还是头一次被称为“先生”。
[祖宗,我们回去吧?]
“嗯,你先走。”
陈三愿摇头,牵他的手。
[一起走吧,祖宗。]
李乘歌盯着他与陈三愿之间连接的红线,眼中渐渐起了雾。
“好,我带你回去。”
他与陈三愿,比起“相互扶持”,更应说是“相依为命”,陈三愿离了他活不了,他离开陈三愿更是活不下去。
古往今来,饮髓魂汤者,往往不可救药地系恋于赠汤者,十之八九,日久生情,遂,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