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村,崖底。
热风卷着黄土拂过羊肠小路,齐腰高的狗尾草在风里晃荡,日头顺着石缝斜劈下来,在地上投出歪歪扭扭的碎影。
李乘歌和陈三愿蹲在两具抱在一起的白骨面前,悲不自胜。
凭李乘歌的本事,想找到两具白骨并不难,但这十七年的雨水冲刷、土壤沉降,却是难以找全所有尸骨。
当年,大概是一人失足,另一人在搭救时体力不支,最后一同坠崖,但在落地前,男人还是拼命将女人护在上方,只可惜没有奇迹发生。
上天没有垂怜他们的牛羊,也没有垂怜他们,更没有垂怜他们的孩子。
他们就从这里入了地府,接受不得已的魂魄自由,过审判,消阴德,灵魂都开始准备下辈子了,肉身却仍停在原地,无知无觉地腐朽。
若是他们没有来,这两具白骨铁定永远不见白日,但他们合该有一个归宿。
李乘歌拍拍陈三愿的肩,见他脖子上全是汗,取出手帕替他擦。
“带他们走吧,你选地方,我送他们过去。”
[祖宗……祖宗……]
陈三愿抱着李乘歌,哭得肝肠寸断。
李乘歌有那么一瞬间在想,如果此刻他是陈三愿的父母该多好?哪怕是见最后一面,他们也可以了却遗憾。
陈三愿的家已经不见了,他凭自己模糊的记忆找到一片荒地,这里只有一半残破的围栏,还有一堆黑乎乎的砖块。
“埋在这里?”
“嗯……”
[只记得这里。]
陈三愿走到砖块旁,摸了两下,沾了一手黑。
[这个……应该是灶台。]
陈三愿望向别人家的房子,委屈又生气。
明明没有拆迁,为什么要毁掉他家的房子?
“这个还要吗?”李乘歌握住陈三愿的手朝下指。
陈三愿点头,很快又摇头。
“要的话就留着,你来决定。”
陈三愿看着干净的手,眼眶再次湿润。
多亏了祖宗,否则……否则他一定再也见不到爹娘,也找不到他的家了。
“啊……嗯……嗯……”
“那就选在这里。”
李乘歌比往常更温柔地帮陈三愿擦泪,眼睛轻轻一瞥,周围荒草尽数葱茏,围栏从头到尾都变成了新木头,一座温馨却有些奇怪的房子盖在灶台上,院子里站着的,是他们两人。
陈三愿愣了两秒,眼泪在眼里吊着,又酸又涨。
这房子,他太熟悉了。
他敢肯定这不是他家的房子,但这是他画在草稿纸上的房子,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画的了,可祖宗居然记得……一直……一直记到现在。
“陈三愿,比起你为我做的,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你昨天说,要一个人下葬父母,可我还是不能坐视不管。”李乘歌把锹立在陈三愿面前,“院里的土已经松过,棺材买的是最好的,等你挖好,我们一起把他们放进去。”
[祖宗,我……我没有……]
“其他问题,我们等回家再讨论,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下葬,你快去吧。”
陈三愿迅速抹掉泪水:“嗯!”
李乘歌说是不帮忙,但还是挪了棵树过来,院子里瞬间有了生机。这还不够,他把挖出来的土堆得规规矩矩,一粒都掉不下来,又在旁边造风,帮陈三愿减轻负担。
不过,这老天不受待见都是有原因的——陈三愿挖坑时还是烈日炎炎,挖好了又开始掉雨点,像是看人笑话一样,无时无刻不叫你好过。
“也不知现在上面是何人管事,抽空要去切磋一番了。”李乘歌心道。
“啊……”
“好了?”李乘歌微微笑着。
“嗯。”陈三愿手按在棺材盖上。
“这个我来,太重了。”
陈三愿向后退,眼睛始终不离棺材。
李乘歌暗骂自己“残忍”,随后道:“陈三愿,你来帮我吧。”
“啊……”陈三愿飞快跑过去。
“要不要……再看他们一眼?”
陈三愿眼里噙着泪,趴在棺材边,摇了摇头。
[下雨了,我想爹和娘回屋子里去。]
“好。”李乘歌应得很快,“你帮我推一半,然后再跟他们道别吧。”
陈三愿知道这是必须要面对的时刻,笑着回道:“嗯。”
他送爹娘回家了。
他和祖宗一起送爹娘回家了。
最后的最后,他一直看着爹娘,跟爹娘挥手,直到那一声低沉的气流声被挤出。
下棺了。
土是两人一起填的,墓碑也是两人一起刻的,磕头自然要两人一起。
这是李乘歌有生以来第一次磕头,他说:“陈三愿交给我,请你们放心。”
陈三愿伏在他腿上哭,风也要哀怜,吹在脸上似刀割。
李乘歌抬手,缚魂索化作一把伞,遮住了天,遮住经久连绵的雨。
离去前,陈三愿带李乘歌来了桃花林,他指着其中一棵桃树,信心十足地说道:
[祖宗,我就是在这里折的桃花,它是最高最大、也是最漂亮的。]
“好看。”李乘歌目光渐渐向上,细致挑选着,“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