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祁白川言简意赅。
温瑾:“干什么?”
“现在上路。”祁白川说,“它在消化重塑日的诡气,血管还有残留,我们能找到方向。”
温瑾:“诡气怎么找路……”
然而还没回答,祁白川率先出了洞。
“……”
正值黎明前,一天中最冷,也是最黑暗的时候。
诡气经过了大半个晚上的沉淀,已经有了凝聚的趋势,黏在山上仿佛堵住了毛孔。
温瑾一出来,就打了个哆嗦。
祁白川目的很明确,围着洞穴绕了半圈,来到了山洞后面。
也是刚才诡纹的后方。
不走食人坡是因为食人坡阵法受损,舍利感知最强,稍有异动就会惊起它,但我们的最终目标还是接近舍利。
——只需要接近。
没人敢用灵力,更没人敢反驳。
在满是诡气的世界,普通人显得无比渺小,温瑾轻轻呵着气,嘴边的白雾像是温泉的湿气,待到时间流逝,终将会变成一潭冰冷的死水。
一群人跟着祁白川,格外安静。
血管的律动也是有限的。
大约走了不到两个时辰,祁白川垂下眼,停住脚步。
温瑾赶紧问:“怎么了?”
“没路了。”祁白川说,“它休息了。”
“……”
“它在白日休息,因为白日有太阳,每到夜深露重,就开始消化诡气。”
祁白川极目远望,“我们先休息吧。”
“……”
后面的几天都是昼夜颠倒。
二人没有多余的交流,不知是不是深入山脉的原因,就连平日试探的温瑾也安静下来了。
一路死寂得可怕。
越往里,寒意越重,到最后温瑾迫不得已裹紧了衣服,诡气无孔不入钻入肌肤,却又被无形的佛光碾碎,身体里两种力量轮番碰撞。
温瑾脸色已然惨白。
到最后,另几个食人魔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主子,我……”
说话的食人魔发梢上都结了冰,再这么走下去,血液凝固,将会活活冻死。
温瑾用尽全身力气按捺住哆嗦的齿关,然后看向那边的祁白川。
少年截然相反。
他依旧一身轻薄的杂役服饰,因为山中阴寒,衣服糊了层湿气,反倒更加贴身,衬托得身形格外笔直。
可脸色也是白的。
那种白不像是极端天气下的压迫,更像是某种烙印在心底的情绪,因为深埋得太久,甫一见光,便犹如结痂的伤口,再难掩饰。
食人魔虽然成势,但危急情况,却也不是一定忠心。
温瑾看了看几个半死不活的手下,一咬牙:“你们待着,出现情况往回跑。”
几个手下忙不迭点头。
于是最后只剩下两人。
“……”
后面的路就更安静了。
温瑾跟在后面,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刀尖上,接连几天的麻木,已经让他失去了问话的力气,甚至忘记了此行坚持的原因。
直到森林愈发稀少,视线中出现了一条路。
尾端蜿蜒盘旋,顺着山脉层层往下,道路不平,坎坷崎岖,奇怪的是路中寸草不生。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生生破开山脉,一直追赶到了这里,可威压久久不散,没有任何生灵敢擅自接近。
温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放轻呼吸。
二人难得心照不宣,目光顺着那条路,往前看去。
远处出现了割裂的天际线,上半璀璨,下半漆黑,像两个颠倒的世界。
本来漆黑的山脉蓦地爆发出一阵强光,夺目的光亮几乎照亮了半边天,徘徊已久的乌云在这一刻仿佛尽数消散,因为走得太久,猛一见到光明,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而是一阵刺痛。
不知不觉,眼眶蓄满了水。
传闻云来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甚至连最大的中枢燕州都难以匹敌。
梵音曾亲自来此拜访,弥净迎接,两人交谈过后,梵音却只留下一句自愧不如。
但很多人都不明白这句话的用意。
直到后面的一次诡修破城。
那本该是个好日子。
经过了一年的疲惫,在静谧的夜晚,雪里鸿上游的灯还未漂泊,云来栖却打响战争。
据说当年诡修潜伏了七七四十九日,避开了灵修的追查,在一年中唯一松懈的起伏日,以一把千人血祭的寒弓破开防御。
那是只擅远攻的大诡,藏在山脉的最高处操纵剩余诡修。
佛修虽擅防,但也不是万能的,几支寒箭下来,几乎毁了小半个城池,但好巧不巧,那日途经一位仙境。
梅家家主携子拜访。
事情才有了喘息的余地。
可双拳难敌四手,潜伏已久的诡修从长池四面八方涌入,两人不可能护住所有人。
于是在这时候,弥净结印了。
云来栖藏匿已久的底牌终于露出。
当时人们对那场战争的回忆停留在了铺天盖地的血色。
密密麻麻的血丝如同藤蔓一般,爬满了云来栖的天空,也包括远处的山脉。
在视线被血色笼罩的那一刻,云来栖与世隔绝,所有人的五感仿佛都被蒙蔽了,这样恐怖的腥气,就连视吞噬如命的诡修都难以匹敌。
但这些都出自一个佛陀之手。
也是自那以后,弥净实力大损,闭关修炼,梵音又亲临云来栖,这次走时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以血肉为注,想过后果吗?”
弥净说:“不曾。”
梵音:“你永远也出不去了。”
永远也出不去了……
深埋在地底的血肉成了禁锢的枷锁,根根血管像一株无比庞大的根系,牢牢攥紧了云来栖的土地。
可这棵树是倒着的。
所有防御和支撑的养分都从血管的主人身上汲取。
所以任凭弥净如何修炼,如何渡尘缘,日后也不会再有分毫进步。
——直到人死。
参天大树轰然倒塌,曾经铸造的树根终于发挥了它本来的用处。
干枯的血管锁住城下的烂泥,诡气成了抚育的养料,一股一股地钻入主人的躯壳。
人死了,力量终于回来了。
为时已晚。
“……”
视线中出现了割裂的场景,一半金光璀璨,一半糜烂,诡气与佛光在半空中不断碰撞,火星从悬崖边缘迸发溅射,方圆十里就连尸体的影子都见不到。
火烧光了所有东西,也烧断了山脉的联系。
一座百丈悬崖如开天巨斧斩断山脉,灼热的火星宛如火山爆发,在悬崖的边缘处,吸足了诡气的血管宛如狩猎的蟒蛇,肚皮撑到极致,根根悬挂在悬崖边上。
地狱般的场景。
火光噼啪作响,浪潮一股一股拍打在崖边,可在这极具割裂的压迫下,却传来一阵规律的跳动。
噗通,噗通。
震撼而清晰。
像是活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