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只剩下簌簌风动。

屋内已经乱了，血腥味冲鼻，风是往里吹的，霉味和腥味混合在一起，几乎要将人淹没。

目前只有隔壁禅房家具完整，梅负雪身形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

祁白川弯下腰，手穿过膝弯，手臂发力——

结果身体不稳，他下意识退了一步。

“……”

怀里重量轻的吓人，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少年来说，简直不正常。

方才因为衣服的缘故，削瘦的身形仍旧被掩盖在外表之下，再加上接连几次的打架跑腿，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年轻活力的感觉。

但这都是假的。

阳关里哪会有什么生气，这一切就像是为了演给人看。

祁白川轻轻呼了口气，来到了最边上的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同样很空，里面只有个床架，床板坚硬冰冷，躺起来很不舒服，梅负雪却恍若未察，踉踉跄跄这么躺下去，祁白川伸出手，摸上了对方脉搏。

这是个有些冒犯的动作，容易被人使绊子，但许是无意识中保留的熟悉感觉，梅负雪并没有反抗。

祁白川探了良久，慢慢皱起眉。

梅负雪却抬头指使人：“给我靠靠。”

“……”

依旧是熟悉的命令口吻。

祁白川依言脱了外衣，简单裹在人身上，梅负雪的状况来得气势汹汹，整个人被冻得血液几乎凝固，肌肤都要结层薄薄的霜。

这是经脉的问题。

寒意从内而外发散，光靠取暖没有用，因为根源就得不到解决，只是比起以后，现在似乎更严重。

祁白川摸着脉，将灵力徐徐注入。

梅负雪心安理得地享受。

“……”

过了好一会儿，祁白川才问：“怎么不告诉沈无眠。”

这次梅负雪随口敷衍：“告诉他能怎样？”

“……”

祁白川哑然无声。

梅负雪眯着眼，因为躺在人腿上，体温通过接触传达，让人忍不住想要更多。

于是适应了一会儿，梅负雪命令道：“你往下点。”

祁白川沉默良久，终于依言躺了下来。

人虽然落魄了，但骨子里的矜贵还留了少许，梅负雪显然是把他当成了暖炉，见人乖乖听话后，更加满意了，干脆搭了条腿，手脚并用地取暖。

祁白川忽然想起什么，放轻声音：“那个锦囊是什么？”

有人伺候，梅负雪好说话很多：“我娘给我的。”

祁白川：“里面是花吗？”

梅负雪“嗯”了一声。

祁白川：“可以给我看看吗？”

“……”

这次无人说话。

梅负雪埋着头，胳膊伸到前面，从后至前，环在了祁白川腹前。

因为很长时间没有整理，他现在的形象实在不修边幅，头发毛毛躁躁，外衣也是脏的，只有贴身衣物和裸露的肌肤能看出来这个人爱干净，现在讲究的人反倒成了祁白川。

淡淡的香气传来，梅负雪闭着眼，轻轻嗅了嗅。

是隆冬大雪的气息。

雪里鸿河水叮当作响，碎冰从上游敲到下游，吟唱出百转回肠的曲调。

只是这气息有些浅，不像是本身自带，反而像是沾染了其他人的因果的缘故。

梅负雪额头抵着对方的后背，收紧胳膊，深深埋在了熟悉的气息里。

许是很久没有那么放松了，梅负雪蹭了蹭，迷迷糊糊：“你是哪里人？”

祁白川稍微蜷了下身，让某人抱着更舒服：“雪霁川。”

“……”

腹前的手明显动了一下，祁白川又添了一句：“但我在表亲家住，火烧起来时大概有月余没回。”

“怪不得……”梅负雪喃喃道，“你运气真好。”

“你呢？”祁白川转而问。

梅负雪闭着眼：“你既然是雪霁川的，还能不认识我？”

祁白川说：“家里管的严，我自幼没见过世面。”

梅负雪：“多严才能没见过我？”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理所当然，仿佛是个人就该认识他一样。

祁白川侧躺着身，感觉到腹前那只手。

对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无意识摸索肌理的形状。

祁白川轻轻道：“梅负雪。”

梅负雪：“作甚？”

“没什么，”祁白川说，“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好像没怎么叫过你的名字。”

梅负雪：“如果你想，可以跟我一起走，每天负责叫我起床。”

祁白川说：“是吗？”

梅负雪埋首“嗯”了一声。

夜晚的风很冷，吹得人心绪飘忽，恍惚间回到了大雪纷飞的雪霁川，睁开眼仍是暖黄的灯光，没有诡修，也没有分别。

一番折腾下来，两人似乎都有些疲惫了，不太能听得清周遭动静。

二人周身燃烧起亮光，是阵法运转尽头，即将结束的征兆。

祁白川感受着身后浅浅的呼吸，就在他以为对方已经睡着的时候，梅负雪突然开口：

“你说……我能活下去吗？”

“……”

“当然。”

祁白川转了个身，二人变成了相对的姿势。

“睡一觉吧。”

他伸出手，把人捞进怀里，然后闭上眼，

“醒来后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