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汲取的诡气来不及吸收完毕,于是全四散了出来,游荡在偌大的山脉中。
如果是普通人,恐怕已经被满山的诡气蚕食了。
但若是诡修,这却是天然的大补。
“……”
祁白川醒来时,面色苍白。
心脏怦怦直跳,几乎产生了一种心悸的感觉,祁白川捂着胸口,慢慢弯下腰。
四下无人,无人看到他的狼狈,于是他就这样躺在地上,然后蜷缩起来。
像以往洞窟的任何一次一样。
“……”
这次却多了一丝其他意味。
因为寺庙中每晚入梦打探,最后的结果也是躺在床上给人充当暖手炉。
每到夜幕降临,就好像约定好了似的,保持着固定的姿势,把自己蜷起来,方便给人从后面抱。
一边是冰冷的洞窟,一边是温暖的床榻。
许是身体麻木,一时间竟分不清身下的究竟是什么。
祁白川缓缓闭上眼。
“……”
再次醒来时,感知已经恢复了许多。
虽然现在身处贫瘠之地,但在阳关外好歹是好好养了一段时间,半大少年的恢复力就像树根,见了水和养料就开始疯长。
祁白川疲惫地撑起身体,终于记起来原先的幻境。
舍利即将休眠,设下的埋伏自然也危险万分。
为了保留实力,它没有直接出手杀人,而是调动了少量诡气,唤起了曾经禁锢的诡阵,诱使人深陷泥沼。
主力在于精神攻击。
因为佛诡混合在一起,就连幻阵也变了模样,真真假假掺和在一起,不再局限于勾起恐惧的回忆,而是像一个面团。
把那些压在深处的恐惧都揉在了一起——
身体被永远禁锢在了方寸大小的洞穴。
每一次醒来都是暗无天日的饥肠辘辘。
每一次都被迫跑出去,再被人打得头破血流。
那些讥讽的嘲笑似乎没有断过,不论怎么挣扎,最后都会回到原点。
祁白川轻轻喘息着。
身体因为多次循环,已经产生了本能的畏惧。
好在现下无人,没有人会注意到空气中涌动的黑雾。
那是一股一股,争先恐后钻入身体的诡气。
……
上山的路长,下山要简单很多。
幻阵是无差别针对,任何误入的人都有可能迷失,除非精通阵法的大师,但这是阳关,云来栖里只有一群茹毛饮血的食人魔。
不折在半路,就只能拆掉阵法。
长时间的黑夜没有时间观念,祁白川出山时,远远看见村后门的轮廓。
门没有关,里面放着一张破败的太师椅,一晃一响,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动静。
老人正躺在椅子上假寐。
难得见他有这么悠闲的时候,就像是熬到现在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可以撒手颐养天年了。
祁白川走近,轻轻唤了声:“老伯。”
老人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认出来人后,鼻音里敷衍地闷了一声:“还活着呢?”
祁白川垂着眼:“是。”
因为这一趟是独自行动,他难免有些狼狈,好在穿了一身深色的杂役衣服,也看不出身上到底多脏。
“活着就行,”老人重新闭上眼,“食人魔来了,村里人多,你注意点。”
祁白川问:“段翎呢?”
“休息了,”老人顿了顿,余光瞥了他一眼,“谈判还没结果,等明天起来,你再跟他们商量。”
“……”
祁白川只得先回屋。
禅房距离后门有些远,需要穿过大半个寺庙。
不知为何,这一路走来空气中总飘浮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地上时不时能碰见些碎肉块,还有几个眼生的食人魔。
祁白川眉头微蹙,但也没多想。
刚进院子,还没到门口,透过窗户,就看见禅房里幽幽点着一盏灯。
火光扑朔迷离,底下支着根蜡烛,蜡烛下面是个托盘,里面盛了半碟子油,应该是烧了有一段时间了。
祁白川手稍微用力——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面光线亮堂些,温暖的火光描绘了一个朦胧的身影,对方闭着眼,一如既往地靠在椅子上,等待着夜色中归来的人。
祁白川放轻呼吸,走进了屋。
屋里静悄悄的,桌上摆了个干净的药碗,碗旁边还有一个简陋的布袋——这是放针的袋子。
段翎施针时间一般是下午,且走时都会把东西一起带走,因为曾经吃过亏。
那时才扎了没几天,针数增多难免疼痛难耐,段翎走得仓促,把东西忘在了屋里,结果当晚小孩就趁大家不在的时候,一股脑兜起东西,连针带碗一起扔到了村外。
那是他傻后第一次独自一人跑那么远的路。
最后的结果是第二天段翎一来,发现东西不见大惊失色,一群人都被迫放下手中的事,围着村子找了大半天,以至于那天的针都被耽误了。
自此段翎再也不敢忘事。
“……”
祁白川刚想伸手,忽地想起什么,转身去了隔壁的浴室烧水沐浴,这次没有耗时,确认洗干净后就出来穿衣,再进屋时对方还是闭着眼。
跳动的火光给睫毛都镀了一层金,梅负雪浅浅呼吸着,无知无觉。
祁白川伸出手,食指贴着脸颊,像以往一样,捏着脸颊那点肉。
梅负雪慢慢睁开眼——
四目相对,琥珀色的瞳孔一动不动,清醒至极。
但祁白川没有细想。
他指腹一划,正要挪到耳后,就见对方薄唇轻启,声音冰冷:
“你要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