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在没法对着江如说出“是假的”这番话,我不单单能见到她,还能感受到她手腕传来的热度,她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她是如此真实。
自从恢复记忆以来,我能十分明显的感受到身体的变化,看着那跟随我多年的淤青疤痕通通归位,脸颊两侧也迅速凹陷下去,我日日夜夜抚摸的细纹又重回脸上,我甚至很难再提起一点兴致。
我不再是那个活泼好动的小精灵了。
我是木讷呆板的纪林。
维吉斯也变了不少,上次所见并不是我的错觉,维吉斯的头发相比于上次已然黄了大半,她周身的光芒也混乱了,黄绿交杂,隐隐透着几分浑浊。
“维吉斯,你的头发……”我顺着那柔顺的长发,指腹触及发黄的发丝,心中发堵。
“它变色了。”维吉斯抬手抚过发丝,轻笑一声:“黄发也挺不错。”
我和江如默默地为她编发,她笑着同我们说:“无常难得久。”
“江如,你怎么你怎么有疤了?”没过几日,我正和江如在凉亭煮茶,趁着茶水烧煮的间隙,我和江如挑着刚采摘的花草,准备做喝茶配的糕点。江如往我这边取一朵花,袖口往下滑落,我目光陡然一凝。只见原本白皙光滑的手臂出现了丑陋狰狞的疤痕,并且在不断往其他地方蔓延,是与我一样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握着江如的手不住颤抖着,大脑乱成一团,着急忙慌地就要拉着她去找维吉斯。
“纪林别慌,不会有事的。”江如按住我起身的动作,对我浅浅一笑。
“可这不应该出现在你身上的。”我忍着鼻尖冒出的酸意,哽咽着说。
“纪林,你忘了吗?”江如轻声问我。
“什么?”我愣愣发问,该想起的我全都想起了,我又能忘了什么呢。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出现的吗?”江如问到。
我当然记得。
江如是因为我才出现的,她是我寻了许久的宝贝,只不过名字、样貌都是凭她的意愿展现的。就连江如出现的时间地点,我都从未干预过。我没想过真能见面的。
“不是的,纪林。”江如笑着摇头,她说:“我的名字是你取的,我的样子也是因为你才有的。”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之前逢生问我明珠的事情,我说我从不干涉它,它有自己的意愿。我想了无数种可能的明珠化成了我的样子,活生生的站在了我的面前。
“纪林,你把我忘了。”江如叹了口气,她看着我,没有失落,没有责怪,她只是很平淡的看着我。
我没再说话,江如也不再说话。
我本就话少,要是可以,我能一直不说话。
我安静,连带着圣西亚也变得安静。
江如还在变化着,那一道道痕迹消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上,她的脸也在变化着,双目无神,面容憔悴,我看着江如变成了现在的我。
明珠不再发光了,江如成了躲在我身后的影子。
枝钦慢吞吞地走进王宫花园,有气无力地同我们几人打了声招呼:“几位早啊。”
他挑了个空位随意坐下,一抬眼,他呆愣在原地。
“枝钦?”我戳了戳他的肩膀,朝他扯了扯嘴角,“回神了。”
“不是等会,”枝钦抬手,“你是纪林,你也是纪林,那江如呢?”
“就在这里。”我和江如对视一眼,一同回答。
两道毫无差别的声音同时响起,枝钦嘴角一抽,“不是,刚刚是一个人说话还是两个人?”
“两个人。”我和江如再次一同回答。
枝钦麻了。
维吉斯在一旁无奈摇头,而后闷完一杯茶。
“等等,你们先别说话,你是江如,她是江如,那纪林呢?”枝钦目瞪口呆地对着我和江如摇晕了头。
“纪林,江如。”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江如。
“两位不愧是圣西亚的双子星,简直难以辨认。”枝钦接住摇摇欲坠的下巴,难以置信地将我二人比对许久,成功把自己绕糊涂了。
“我认输,我分不出了。”枝钦对我们抱拳,甘拜下风。
我和江如相视一笑。果然在捉弄人的时候总会有奇奇怪怪的力气。
“先不说了,我要回去休息了。也不知最近怎么了,总觉得提不起劲儿,老想睡觉,大家都这样。你们也要小心,可能是有什么病症出现了。”说完,枝钦对我们挥手告别,耷着脑袋晃晃悠悠地离去。
“纪林,你能分得清自己和江如吗?”维吉斯放下手中的茶杯,问。
我看着身侧一言不发的江如,那双眼睛里早没了神采,浑身上下透着与我如出一辙的死气,见我看来,她小声开口:“纪林。”
就连声音也毫无差别。
“我分不清,我分不清了。”我喃喃自语着。
按理说,我找回了记忆,也见到了那颗明珠,我的人生早已圆满,可为何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你还觉得你和纪林不一样吗?”维吉斯又重复了一遍老问题。
这一次,我没再回答了。
若是江如与我一样,那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江如,江如就是我自己。可我不过是个困在圣西亚苟且偷生的怪物,又怎么可能会是这耀眼明珠呢?
可若江如不是我……
我看着江如那张脸,“不一样”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我低下头,声音轻的散进风里。
我又敢去看湖中自己的倒影了。与之前毫无变化,只不过倒影里又多了个我。
我看着江如那双眼睛,我想起在哪见过她了,在镜子里。
镜子里我的脸,就是这样的。
我会对着它发呆,然后,我就能听到镜子里传来细微的声音。
那张脸离我越来越近。
她笑着对我说:“早啊,纪林。”
就和江如现在对我说的一样。
其实我见到宝贝明珠所用的时间不多。
我只用了短短一日,就成功见到了她。
我是如此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