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我感觉到身体不一样了,更加轻盈,也更加空了。
认真治疗,或许出院指日可待了。
拿起书,又摸着维吉斯的叶片嘀嘀咕咕半天,往楼下空地走去。
“总算出来了。”711没精打采地站在逢生边上伸着懒腰。
“纪林!好久不见!你不知道,我被关在房间里想和人讲话都难。”见我一来,711眼睛都亮了几分,他笑嘻嘻地朝我挥挥手,十分热情的招呼我过去。
我指了一下在老地方诵读的68663,对711说:“你可以和他说。”
“哎呀,和他没什么好讲的,我们都听不懂对方的话,没意思没意思,”711捂着耳朵,啥也不听。
“哦,那你和逢生继续聊,我去找他一下。”我指了指嘴巴巴拉巴拉不停的68663,同他们二人打了声招呼。
“不是纪林,”711笑容一收,他瘪着嘴还想说些什么,逢生手急眼快地将他拦下,对我笑着说:“去吧。”
我坐在68663旁边,静静等他念完,掏出了那张他写的天书,他接过我的本子,在上面写下几个字符:
“pistil”。
写完,又指了指那张天书,我点头将它们收好。
做完这些,他将手中的书往我这边靠了靠,继续念着:“Let the waters bring forth abundantly the moving creature that hath life……”
读到一半,见我一脸迷茫,他又试探性地读了几句,见我还是一脸迷茫,68663果断闭嘴,他放下书,拿过我的本子和笔,边说边画。
他说得太快了,一口气说了长长一串,听得我头都大了。他下笔速度飞快,刷刷几下就画完了。
我看懂了。
好吧,其实没有看懂,但很有趣,这比呆在办公室治疗、在房间发呆睡觉有趣多了。
又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后,我见到了完完整整的W739,不是隔着铁门玻璃的见到,也不是靠我的想象补上的,而是真实站在我面前的,那个怪物。
不知从何时开始,711和68663不再吵架,他们竟然能和谐相处了。真稀奇。
只不过,每一次我都要跟在一人身边,听他们对我念天书。
今日711同我讲什么五行八卦,明日就换68663叽里咕噜在纸上写写画画。
逢生,就坐在一旁安静看书,或是在他本子上写东西。
和缓的音乐结束了711的科普,我们几人收好东西一同回屋。
今天的走廊人多得有些过分了。和缓的铃声被刺耳的警报取代,我们上楼的脚步一停,目光落在楼梯上方悬挂的显示屏上,那里标有警报的来源。
12楼的某间病房前围着几层人,走进一瞧,是1213号病房。
铁门被激烈撞击着,生生凿出了个洞,如花散开的洞口勾住几缕毛发。紧接着,门被撞开,浓烈的腥臭气息四散开来。大家连连后退,围着的人太多,我莫名其妙就移到了前面。
站在最前面的蒙面人手里举着坚硬钢板,另一手举着长短不一的木仓,眼睛和木仓都对准了——从屋内踏出的W739。
粗重的鼻息声从屋内传开,W739四肢着地慢慢出现,走动间没有带出丝毫声响。它比之前我见到的几次都要瘦,枯燥的毛发乱糟糟的垂落在身侧,全身脏兮兮的,有几处血肉外翻,带着未干涸的血渍。它嘴里呼着热气,慢吞吞地扫视一圈,下一秒,我落在了一层阴影里。
W739站立起来,它比门框还要高上几分,蒙面人手中的东西死死跟随着它的动作而移动。
W739口中滚着低吼,它粗暴地甩了甩头,大张着嘴,不顾滴落的涎液,冲着最前面的一行人直直扑了上去。
尖叫四起,围在后面的人纷纷远离,生怕波及自身。
其中一个蒙面人被兽人扑倒在地,他的喉咙被一双利爪锁死,脖颈渗出丝丝血迹,就在那血盆大口即将触到蒙面人脸的瞬间,大张的嘴被一把木仓抵住,“咔嚓”一声,那木仓竟是生生被它的利齿咬断。
见状,围在一旁的几名蒙面人连忙上前几步,W739拱起脊背,握住手中的人质朝着那群人狠狠一摔,口中发出怒吼,震得人心慌。它对着四散的人群又发出一声吼叫,人群退得更远了。
夹在中间的一名多克手里握着一把短木仓,在人群的遮掩下悄悄挤到W739身后,举起手中的木仓就要对着它射去,手刚抬起,就被W739一掌拍飞。那多克落在我不远处,喷出一口鲜血。
我被挤得后退几步。我随手抓住一块坚硬的东西稳住身形,手上传来刺痛,可现下也无暇顾及。
W739失控了,它连伤六人,正当它准备扑向端着仪器的一名多克时,它动作一顿,随后重重落在地面。
“真是,畜生。”那群人骂着,恶劣的冲它吐口水,说着各种粗鄙的词汇。
见W739不再动弹后,蒙面人掏出铁链粗暴地捆住它的四肢。W739拼命挣扎着,可此时的挣扎对于蒙面人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它努力挣扎着,嘶吼着,被捆成一团。这样一看,它瘦的甚至还没我大个。
我再次对上了它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被水浸透,像这门上的玻璃见光一样明亮。一滴滴晶莹落在毛发上,它不再惧怕、不再警惕、不再不安。它无力地呜咽几声,明亮的冰蓝色瞬间暗淡下去,与这枯败泥泞的身躯融为一体。
它睁着眼睛,断了呼吸。
圣西亚无法再印刻进它眼里,这地也将弃它而去。
“纪林。”逢生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
“W739这是……”我愣愣地看着蒙面人和多克清理现场,看见它被随意丢到急救床上推离这里。
“它死了。”逢生拉着我往房间走去,他面色平静,丝毫不受影响。
推开房门的时候,逢生偏头问我:“怕吗?”
我咽了口唾沫,顺平喉咙里的干涩感,低声摇头:“不怕的。”
我见过W739,或者说,我见过它们。
在很早以前。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证死亡。
安稳日子呆久了,以至于我都差点忘了,我是枕着死亡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