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蘋生了悔意。
早知不拦着应无尘,叫他一剑捅穿萧闲风了事。
如今白芷和李青阳俱在延陵城中,他要是在论剑大会上走漏口风,传到药王谷那边,她恐怕凶多吉少。
杀心忽地动了。
见青蘋指间淬毒的银针泛起孔雀翎羽般的幽光,萧闲风虽行径纨绔,好歹江湖儿女,岂读不懂她眸中杀气?
在这烟花之地,真被毒死了,恐怕也没人能追查到一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人身上去,他命丧黄泉,还连个偿命的人也无。
当即求饶:“医仙姐姐,青蘋姐姐,手下留情!你我两家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同家妹也算好友,今日不知犯了你哪门子的忌讳,但求你看在同代扬名的缘分,饶我一命,有什么要求,尽管提,金银玉石,天材地宝,只要玄机楼有,萧某一一奉上。”
不知是她这两年在山村治病救人多了,手腕软了不少,还是经历死生大难,愈觉生命可贵。
一见人眼里鲜活的恐惧,总会恻隐。
青蘋收了针:“你没见过我,不许和任何人提起,管好自己的舌头。”
她一说话,声音落进萧闲风耳朵里,对方眼睛又瞪大了:“你是那日和秦空谷一起的女人。”
“怪不得那日徐回突然出现,原来不仅是要捞他徒弟,还有你,”他震惊中流露一种唏嘘,竟不轻蔑,恍然道,“这徐回……这么多年了,还是旧情未却。”
这句话成了保命符。
她忍俊不禁:“行,你这条命,我是决计不会取了。但倘若别人要拿,我也不拦。”
应无尘的恩怨,就由他自己了结。
她正要再警告他两句,廊中又起脚步声。
官靴落在雕花木铺地上,沉沉地响,仿佛把她的心踩在鞋底,碾过。
她一眨眼,眼前黑掉的瞬间,好似回到了宁王府的暗阁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要这脚步声响起,她的世界会短暂地跃动一抹滚烫的灯火,随后就是……来割取心头的匕首,亮出的雪光。
刀尖剜开心头肉的滋味,叫她脊背漫生恶寒。
青蘋只抖了一下,强行镇定下来,向萧闲风道:“借你身子一用。”
“啊?”
他只出了一声,旋即被青蘋点了睡穴。
她把萧闲风扔上床,扯下帷帘,做出人已就寝的模样,本想也隅身其中,一念之际,思来不妥,还是躲进了一旁的螺钿黑漆大柜里。
房门顷刻破开,官靴的声音愈来愈近。
柜中一线缝隙,叫她看得李青阳走进了内室,果然没有一瞬的犹豫,就将床帏扯开。
他嗤笑了一声:“这人能睡这么死?”
“姐姐,她不在这里。”
“真的么?”白芷的声音渐渐靠近,“让我看看……”
眼帘,倏然被一片暗纹红锦遮住。
李青阳走到了衣柜前,万幸是背对。
然而近在咫尺,已是很危险了,似他们这样的高手,倘若多心,定能察觉到房中还有另一个人的生息。
青蘋运了内力,暂封住自己的气息与心跳。
白芷在帐中仔细察看了一番,声音颇为失落:“明明有……罢了。”
“没事,你既觉得她在延陵,明日我找军镇,罗网般细细搜去。”
“也好。”
门缝里那片红衣终于消失,她稍松了口气,只是明日既设下天罗地网,那她今夜就要早做打算了。
她正想着,右手刚放到柜门上,还未推开——
柜子自己开了。
从白芷身上吹来的风,如幽泽兰草般,潮湿,冷冽,阴柔绵长。
青蘋胸口滞闷,再难呼吸。
“蘋儿啊,怎么躲在这里?”
白芷的手抚上她的头顶,力道却有些沉,迫得她垂下头。眼角眉梢仍是垂怜般的温柔,落在她身上,如幼时宠溺,仿佛她只是闹了脾气,躲在衣柜里,叫大人着急的孩童。
又长舒一口气,“真是把师父吓坏了。”
青蘋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醒来时,车辚辚,马嘶鸣。
只知身处一辆马车里,手筋俱软,她本不应抱期望,还是尝试运了内功,果然经脉被封。
点穴截脉一道,白芷还是技高一筹。
这车厢不算宽敞,三个人是勉强挤下。
她左边紧挨着李青阳,被他一碰到就脊骨恶寒,却没办法扭过头去,否则将望进白芷温柔盈盈,深不见底的眼波里。
就这样夹在他们中间。
察觉到她醒了,白芷将她按进怀里,紧紧搂住她,仿佛真是掌上明珠,失而复得。
青蘋都恍惚了。
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大概是刚跟着她回到药王谷的时候,她还很小,门前的竹林对她高大无比,是参天的神迹,像山海经中的建木。
每度重病垂危,白芷都似这般紧紧地抱住她,像极了一个悲痛欲绝,恨不得以身替之的母亲。
那时很多人,怀疑她是白芷的私生女。
连她也曾纠结过,又担心自己是,又害怕自己不是。
到头来,折磨她大半生的绝脉并非天生,正是拜恩师所赐。
她却恨不起来。
只是绝望。
“师父。”
她想问话,但是,为什么这般对我,已在被囚于暗阁的日夜问过千千万万遍。
为什么明明已经是近乎捕食般地待她,却还要用和以前一般慈爱的眼神看她?
都已经到这种境地了,还假装那脉脉温情依旧存在,连带着回忆都不能自欺欺人了。
明晃晃地告诉,白芷对她始终如一,从未变过。
所以以前她养她……
也不过是在养自己的另外半条命。
所以视若珍宝的爱惜。
一想到这点,她就觉得肝肠绞缠在一起,痛苦得想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