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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天·翡翠瑶池(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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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用说?”师襄笑了笑,“我说他是一匹好人,你们信吗?”

虽然在笑,但她的眼睛里半点笑意也没有,反而冷得吓人。

柳七刀拎起地上的兔子,看着小臂上被木刺划出的血痕,吸气、吐气。这个简单的动作他重复了两次,却一点也没有抚平内心的焦躁。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没怎么休息的原因,他今天似乎格外不在状态,总是心不在焉,感觉胸膛里压着一口沉甸甸的气,连带着心情也跟着烦闷起来。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还特地回了趟营地送兔子。帐篷那边一切正常,裴洛川和行守换了班,方叱羽也在附近守着,按理说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但柳七刀就是莫名其妙地心慌,他实在想不通,最后归结为这也是高原反应的一种表现。

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他转过头一看,果然是兔子又在啃藤蔓了。

一趟趟去营地送兔子效率太低,他便扯了点藤蔓做了个网兜。这网兜实在简陋,好在这里的兔子一个个吃得都肥嘟嘟的,堵在网口,愣是漏不出去;不过显然它们长这么胖也是有原因的,一个没看住,连藤蔓也要啃两口尝尝咸淡。

柳七刀捏住肇事兔的后脖颈,将网兜拯救出来。

他摸着兔子暖呼呼的皮毛,忽然有点奇怪。

为什么落难侠客要两百只兔子呢?兔子还可以理解,他自己的说法是助力伤势恢复需要进补,但正常人类应该都不会张口就要两百只吧……

说到草药也是这样。营地里的草药已经堆成小山了,落难侠客也跟着捣了两天的药,可显然也不是要把这些草一下子全给吃完。既然如此,他一口气要这么多草药,除了给玩家们添麻烦之外,也没有别的作用了。

柳七刀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反正落难侠客头一晚是在水里捞起来的,那这个落难侠客说不定本身也是个恶面的复制体呢?如果浪客行的规则要求落难侠客必须给玩家发布任务,恶面就完全可以像这样乱说一通,想方设法给玩家们添点麻烦,毕竟按照梁生的说法,恶面就是以作恶为乐的一种东西,折磨人只会让它们乐在其中。

手指一紧,原来是不耐烦的兔子回头咬了他一口。这种小伤口对于身经百战的柳七刀来说已经是不痛不痒了,他松开手,又检查了一遍藤蔓的完好程度,将网兜往背后一甩,就往营地的方向赶去。

如果大家的效率都差不多的话,那二百只兔子现在也该抓完了。没事的,柳七刀对自己说,试图抚平心中那莫名其妙的焦虑感,现在只要回营地和大家集合就可以了……

然而,现实总是事与愿违。他刚翻过山坡,便看见斜前方有一道直上天穹的浓烟,铅灰色的烟雾冉冉地飘散着,在翡翠瑶池碧蓝明净的天空中显得格外突兀。

柳七刀望着那道青烟,心里一沉,竟然有种“终于来了”的解脱感。

起烟的地方不在他回营地的路线上,看情况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而翡翠瑶池水草丰沛,空气湿润,不可能凭空燃起山火,这道青烟只能是人为升起的。

柳七刀踌躇不过几秒,还是调转方向,朝青烟升起的地方跑去。

——他知道,这道烟很有可能是恶面用来吸引玩家的陷阱,但假如真的有同伴需要帮助呢?

他必须去一探究竟。

这道烟生在乙子湖和乙丑湖之间,两山包夹之处,看上去十分显眼,但路却并不好走。柳七刀不敢怠慢,他心里清楚,如果真的是队友需要帮助才用了这种方法,那恶面也能看到,说不定此刻也在赶去的路上。眼看离起烟的地方越来越近了,而那烟雾在天际也已经淡得像一道并不明显的墨痕,他将背后的网兜往树上一挂,跳下崎岖的山道,一头扎进半人高的长草之中,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

这长草丛中全是虫蚁,疯长的草叶边缘锋利如锯,藤蔓和树根纠连在一起,无声无息地穿过这道山坳,很是废了柳七刀一番力气。好不容易伸手拨开面前垂挂下来的枝叶,他便看到,眼前是片还算开阔的林间沙地,中央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白灰,余烬显然还残留着温度,正向外逸散着淡淡的烟。

但周围一片寂静,并没有人在这里。

林间起了风,枝叶簌簌摇动,蛙鸣虫叫,一片静谧。柳七刀低下头,在脚边找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轻轻抛了过去。

石头砸在灰烬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发出来,滚了两圈更是无事发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触发什么机关,也没有埋伏在此的恶面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

但这一砸,倒是让柳七刀注意到,那灰烬之所以看起来乱糟糟的,应该是被人为扑灭过了,连灰痕周围,都留下了不少痕迹。

他握紧刀柄,全神戒备,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开始研究地上的痕迹。

那堆灰烬应该是被人踩灭的,留了几个足印,柳七刀没有殷炽那么专业,看不出是谁的杰作,但不远处有非常明显的马蹄印,起码能说明李千驰到过这里。除此之外,地上还有一道奇怪的辙痕,应该是比较沉重的东西被拖行时留下的,但这道辙痕连同一些足迹都突兀地止步于马蹄印之前,看起来像是李千驰将什么东西拖到这里之后,搬上了马背。

他顺着辙痕往前找去,瞳孔一缩。

地上有血的痕迹,而且不止一星半点,成片的暗色血迹铺展开来,虽然基本已经干涸,但不难看出,它们曾经顺着草叶滴下来,又浸透了砂砾。而这些血渍的旁边是纷乱的脚印,显然在这里的人不止李千驰一个,但地上却只留下了这些脚印,看不到任何打斗的痕迹。

他看着那些痕迹,心里不祥的感觉越发浓重了,站在灰烬之前,陷入了沉思。

呼……

风掠过树梢,树枝轻轻颤了颤,一只小雀刚要落下,却不知为何惊了一跳,又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看似空无一人的枝头,唐逐星怀抱千机匣,后背紧贴着树干,微微侧过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柳七刀的背影。半边面具下,他的表情依然冷静,但紧紧扣住千机匣而屈起的指节已经泛着青白,可见他内心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云淡风轻。

快走啊!

那道小小的身影又开始移动了,围着火堆转了两圈,即使相隔这么远的距离,唐逐星也能想象到他那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好在柳七刀也没有停留很长时间,大概是实在没有找到能用的线索,便选择了离开,很快又消失在了丛生的杂草之中。

看着那道背影隐没不见,唐逐星才松了口气。他闭上眼,想到柳七刀回营地后会发生的事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等他平复好心情,约莫三四十尺外的树林中便响起了交谈声。

“如果遇不上付井仪的话,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到营地了。”

“确实该到了。可惜你太慢了,稍微早来一点,动手的就是我们了。不过剑纯嘛,没办法啦。”

“再玩这烂梗,我真的会揍你。”祁云纵擦拭着周流星位,冷漠道。

“我还以为你习惯了呢。”

和他说话的那人显然没往心里去,语气轻松,指尖捏着一片翠绿的树叶,放到唇边吹了一段乱七八糟的小调。阳光斜斜透过枝叶打下来,银白与暗红相交的鳞甲反射出鲜艳如火的光泽。

“不过也无所谓,我反正不想吃双甩。”那人说,随手一甩,薄薄一片树叶飞钉进对面树干之中,“九溪不会轻易出手,殷炽可难说。”

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脸上,李千驰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倚在树边。那张剑眉星目的脸明明并没有什么变化,再看起来,却让人感到无比陌生。

尽管相隔一定距离,唐逐星还是再度屏住呼吸,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好地隐藏在树冠之中。他视线下移,落在那两人脚边的地面,仇非正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膛没有半分呼吸时该有的起伏。

那是一具尸体。尽管把这种词语套在熟人身上十分怪异,充满了疏离和荒诞感,但她确实已经死了。

在看到青烟后赶来的路上,无论唐逐星、尹有攸还是裴洛川,都没有想到,等待着他们的会是这样的消息。更残忍的是,他们没有任何可以缓冲的时间,因为李千驰到得比他们更早——

“别信他,他有嫌疑。”裴洛川眼眶发红,对另一边草丛中的尹有攸摇了摇头,“我们先别露面,看看他要干什么。”

朝夕相处的队友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恶面替换掉了,谁也不想承认这样的事情,短短一句话,他说出来就好像已经费尽了力气。然而,任何情绪在这种时候大概都是不合时宜的,他们也不能确定李千驰究竟是不是恶面,便只是隐藏在暗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平心而论,“李千驰”在交谈中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他和他们一样,都是看到了求援的青烟才赶来的,对谢不若和仇非的事情也流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悲伤。

更奇怪的是,他包揽下了用绿螭骢送仇非回营地的任务,又提出和殷炽、叶九溪分头离开,理由是他们身上还套着一个落难侠客所要求的“分头行动”的debuff,即使兵分两路更加危险,也必须考虑到任务失败的可能性。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李千驰没有被恶面替换的概率已经非常小了,想必这一点其他人也有所察觉,就连还沉浸在悲伤之中的叶九溪也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没有叮嘱李千驰一句小心便离开了。到这里,唐逐星心里也有了决算,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尹有攸和裴洛川跟上殷炽和叶九溪,自己则留了下来,悄悄跟在李千驰后面,潜进了密林深处。

——在摸清真正的机制和恶面的目的之前,贸然动手可能会失去很多情报,倒不如先暗中观察一下,他也想看看李千驰绕了这么一大个圈子,究竟是要做什么。

然而,此刻看着仇非,他仍然觉得十分不真实。

仇非真的是恶面吗?她那样聪明的人真的死了吗?祁云纵和李千驰现在又是要做什么?

祁云纵擦完了剑,对李千驰说:“他们应该在怀疑你了。”

“怀疑就怀疑呗,总不能让他们把仇非带回去。”李千驰又摘了片树叶捏着玩,还是那种无所谓的语气,“就算怀疑,他们能干什么?搜山?大围剿?赶尽杀绝?”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没忍住,轻轻哼笑了一声。

祁云纵没笑。这人本身就很难懂了,现在连恶面也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让人完全看不出内心的想法来,只道:“谢不若敢动手,复制体的说法已经没用了。”

“那我们就去死啊。”

李千驰理直气壮道。

他的语气过于自然,自然到唐逐星忍不住皱起眉头,实在是想不明白他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不过,他也没有疑惑很久。随着一阵低低的咳嗽声响起,祁云纵和李千驰停下了交谈,齐刷刷地低头看向那声音的来源。

不会吧……

饶是唐逐星端着千机匣的手一贯稳如磐石,此刻竟也破天荒地微微颤抖起来,他跟随着那两人的视线,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

仇非单手捂住喉咙,慢慢地坐了起来。

阳光下,她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色并没有任何变化,手指缝隙处也隐约可见那狰狞的贯穿伤口,但她就是坐了起来!

“非姐。”看到这一幕,祁云纵却没有半分惊讶,蹲在她面前浅浅笑道,“你醒了啊。”

仇非又是一阵低咳,她偏过头,吐出了一些积在喉头的暗黑色血块,这才慢慢地、用一种夹杂着空洞嘶嘶声的声音说:“用了多久?”

一截碎裂的香灰从李千驰指间撒了下来,他拍干净手,说:“差不多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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