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距离,在进攻的同时,更相当于将自己的破绽送到人前,她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就能将陌刀刺进柳七刀的右胸。然而柳七刀竟不退反进,无视“仇非”挥刀的动作,扬手变招,短刀再次劈落!
不要命了?恶面微微一愣,这是她首次从柳七刀身上感受到如此凛冽而鲜明的杀意,这种不管不顾的疯狂气势,即使在记忆里也是头一遭见。
但无所谓,反正本体还活着,她就不会死亡,即使柳七刀抱着两败俱伤的想法出刀,死的也只会是他……
铛!
本应直直刺进柳七刀胸口的陌刀一滞,不知撞到了什么,刀尖竟不受控制地滑向了一边;与此同时,“仇非”眼前景象猛然变换,银灰黑褐橙黄湛蓝种种色彩飞速交错闪过,最后随一声重重砸落在地的声响,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这样白茫茫的视野持续了片刻后,她的眼里才再一次出现画面。
一具无头的身体摇摇晃晃,伸直双手朝这边摸索着走过来,然而还不等靠近,刀锋划破空气的嗡鸣便再度响起,那具身体也随之轰然倒地。
滴答、滴答。从刀尖上滴落在地的不是鲜血,而是暗棕色的黏腻液体。柳七刀急促地喘息着,想松开手,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已经僵硬,连屈伸都十分困难。
他定了定神,从胸前摸出挡住了陌刀的东西。
是那枚刻有“颂命”二字的箭羽,铜制的箭杆已经瘪了下去,完全报废了。
柳七刀心里有数,之前秀秀点出他右半身有破绽后,他就把颂命的箭羽揣在了这里,反正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与其说是“仇非”将刀刺向了他的右胸,倒不如说是他自己调整角度,故意撞上了刀口。
一阵诡异的咯咯声从一旁传来,他有些迟钝地抬起眼,发现是恶面掉落在地的头颅在发声,而那具无头的身体,正无声无息地循着声音的来源爬去,似乎想找回自己的头。
她还没死。
……对,恶面不会死的。
柳七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动手将“仇非”深深砸进地里的盾拖到一边,在一堆碎石中挖出了新亭侯。
刀鞘遭到了重击,又被砸落在地,已经多了几道裂纹,光芒也暗淡了几分。
他心里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跨过地上那具身体,在头颅面前蹲了下来。
恶面抬起眼看着他,瞳孔已经完全散了,蒙着浑浊的一层白翳,头身分离后本来便所剩不多的活人气也在迅速抽离,皮肤青紫发黑,稀薄的灰绿色液体从头颈断口处汩汩地流出,好像已经死去多时。
恐惧、不忍、迷茫,这些本应该有的情绪,现在离他都很遥远。
“我的确有很多话想说。”柳七刀道,听着自己出奇冷静的声音,也觉得无比陌生,“但不是对你说。”
新亭侯往地上重重一杵,压出一个浅坑。双臂仍然酸胀不已,但还能忍,他敲碎在激烈打斗中已经开裂的脆弱岩层,掘开混着雪水的黑泥,凿出硬梆梆的冻土,缓慢地挖出一个深坑来。
风吹来积雪落入坑里,白的雪覆盖在黑的土上,像凝出了一层薄霜。
恶面将一切都收在眼底,她还是聪明的,知道柳七刀要做什么,便用更加嘶哑的气音缓缓开口:“……七刀,你变了。在湘竹溪见到尸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种反应。”
柳七刀一声不吭,还在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恶面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叹息,“看到自己的队友变成这样也能无动于衷,还能算是正常人吗?要是其他人看到现在的你,不知该作何感想。”
“不劳你费心。”柳七刀道。大坑已经挖了一人多深,他也实在是累得不行了,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才有力气慢慢地探身过去,将那具倒在地上装死的无头身体艰难地拖了过来。
沉重的苍云甲胄带着身躯跌了下去,摔落在坑底。柳七刀在恶面的絮语中将这个大坑一点一点地填平、压实,确认不露一丝缝隙之后,才转向一边的那颗头颅。
“不错嘛,七刀。冷血、残忍、无情……你是具备了这些珍贵潜质的,成为像我们一样的人,也只是时间问题。”恶面并不懊丧,反而朝他咧开嘴,恶意满满地笑了起来。
柳七刀别开眼,他不想看恶面用仇非的脸做出这副表情,也懒得反驳。
和恶面废什么话呢?恶面的“恶”,注定它们只会用恶意的眼光去看待一切,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想着的也是怎么动摇和迷惑玩家,说再多她也不会懂的。
他对那些难听的话充耳不闻,将“仇非”的头捧在手上,往崖边走去。远离瑶池的另一侧山崖下是茫茫的云雾,穿越山脊的横风凛冽,像刀一样锐利。
恶面看不到脑后的视野,只是凉凉地笑着。
“提前欢迎你的加入。”她说。
“加个屁。”柳七刀字正腔圆地说了句脏话,他松开手,看着那颗头颅落下悬崖,“别再见了!”
大约几秒钟后,迟来的高原反应一股脑涌了上来,或许也不全是高原反应。柳七刀头晕目眩,恶心得要命,反胃感随着呕吐的欲望一波波冲上喉口。他拄着刀跪在崖边,拼命地咳了半天,也只吐出一些酸水来,好不容易爬起来之后,脚下更是踩着棉花一样虚浮,几步路都走得摇摇晃晃。
天渐渐暗下来,冷风中开始夹杂着零星的雪花。他踉跄着离开了狼藉不堪的战斗现场,找了块背风的山岩,几乎是脱力倒了下去,靠在岩壁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闭上眼后,漆黑一片的视野里全是乱窜的雪花噪点。柳七刀抱着新亭楼的手搭在左胸,隐约感觉自己的心正在胸腔里激烈地搏动着,耳边全是血液鼓噪的杂音,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更别提掩饰自己的行踪;如果还有别的恶面在这里,恐怕轻而易举就能要了他的命。
尽管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柳七刀也不敢休息,只是闭目养神调息,但再睁开眼时,天还是已经黑透了,身上也覆上了薄薄的一层落雪。
他是幸运的,没有第二个恶面来到这里了。山巅之上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弯月当空,星斗疏朗,照得群山一派明澈,完全不像在湖边眺望时那样遥远而黑沉。相反,白日间色彩鲜艳夺目的山林,此刻却成了大片连绵的阴森黑影,那几口蓝宝石一样的湖泊也隐没在其中,只有夜风在湖面上泛起微澜时,偶尔闪过不易察觉的细光。
柳七刀坐起身来,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必须加快进度。
经过了第三天荒雪路的熏陶之后,他对自然充满敬畏之心,更是不敢小觑雪崩。根据白天对地形的观察,柳七刀先是简单地在雪地上勾画出了山脉的走向,考虑到地形地貌和水文气象,还有山林里的那些动物,要用神机雷在这里制造雪崩,必须先得炸出一个滑落带来,让滑落带脱离山基,带动山体和积雪向预定的方向滑落……
说实话,他的平时成绩也就那样,但已经是所有人中唯一专业对口的那个了,但这时候专业对口也不管用。这里没有任何测试条件,他对滑动摩擦系数和爆破参数一无所知,只能估摸着神机雷的体积,硬着头皮一通乱算,好歹是定下了几个有模有样的爆破点。
五颗神机雷都固定好了,这一串雷引爆之后,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座山或许根本不会被撼动,又或许会一整个垮掉,直接打出一个团灭结局;不过经过他并不严谨也完全不精密的计算之后,这种概率还是非常小的……应该吧。
柳七刀蹲在爆破点旁边,开始了忐忑的等待。
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想东想西,白天时“仇非”的话,又幽幽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挥之不去,恼人得很。
她说:“七刀,你变了。”
变了又怎么样?俗话说得好,黑化强十倍,洗白弱三分。这种无厘头的想法把柳七刀自己都逗乐了,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弯月隐入云层之后,几点星子微微地闪烁着,如同好奇窥视着他的眼睛。
柳七刀也在仰头看着星空,温度越来越低了,呼吸时吐出的热气已经化作一团团白雾,在逐渐细密的小雪中氤氲。
其实恶面说得也没错,他的确是变了。雪山之巅独战面目全非的“仇非”又亲手将她埋葬,在该有的生理反应之外,他却一点儿都不害怕,更谈不上迷茫,心里的那个念头比谁都要坚定、都要清晰。
既然浪客行是一本书,我们都是书里的人,那为什么决定结局的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如果接受命运是藉藉无名的生,拒绝命运就要轰轰烈烈的死,那谢不若所做的算不上选择的选择,在隐约之间,似乎让他窥见了回答yes or no之外的第三条路。
反抗的路。
寂静的山林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急促的哨音。
那声音太小,柳七刀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然而遥远的哨音一声紧接着一声,虽然几乎要被淹没在风声中,却又切切实实地存在着。
个头小,火气大,一声吼,如雷下。最便宜的烟火窜天猴,赵云睿那里只要两个玉签就能换五支。
似乎意识到窜天猴不太够用,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有点点萤光从脚下遥远的林海中升起。
“潮升明月、追风星辰、金宝暮夕、江枫渔火、蓦然书香……小蕨还真会换,这些都是中秋的灯啊。”他记得,行守在清点背包中花灯的时候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不过等她回来,还是得好好说说她的,花起玉签来自己都没数。”
数盏中秋花灯摇摇晃晃地浮上了空中,淡蓝的微光星星点点,在风中聚拢、吹散、又聚拢,组成了一条渺远的银河。
只是燃烧高度终究有限,大多数花灯飞到半山腰就变得暗淡,开始晃晃悠悠地跌落了,唯有一盏灯还在凛风中飘摇穿行,一路升高。
这是盏瑰粉色的灯,灯头做了双鲤彩雕装饰,一对鲤鱼反拱在一起,是团圆的意向。
小鱼灯,藏心愿,飞到空中看不见。
尽管相隔遥远,柳七刀还是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仿佛那盏花灯会穿越模糊的雪幕,落到他手上来。
烟花是他们约好动手爆破的信号。是亓秀秀带着大家回来了。
他深呼吸,用恢复了几分力气的手,握紧新亭侯的刀柄,雪水洗亮的刀刃上倒映出劈啪作响的蓝紫电光。
大鼎于国,临照群殿;登台拜将,印英雄影!
随着最后一盏花灯的熄灭,翡翠瑶池的夜重归于漆黑寂静。但很快,天边传来滚雷一样的声音,隆隆作响由远及近,山林中鸦雀高飞,群兽惊窜——
积雪顺着锐利如刀的山脊接连剥落,一路声势浩大摧枯拉朽,皑皑的白雪夹带着崩裂的砂石铺天盖地压向谷底平静无波的“镜子”,如同飞腾而下的银色巨龙,在这一方天地之间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以雪铺就的蜿蜒天路。
“……”
书页被轻轻合上,帐篷前,有人抬头看向奔腾的落雪。飘零的雪花落在她的斗笠上,映亮了温柔慈悲的双眼。
“前行人决意不能辜负,后来者决心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