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葵靠在楼梯扶手上，一边平复着剧烈的喘息，一边打量着面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coser？
她从康复区一路冲破感染者的围堵爬上来，虽然一时累得说不出话，但内心的疑问就像沸腾水面的气泡，一串接一串地不停往外冒。
不复最初照面时的惊愕，那人倒是很快便冷静下来，摇着扇子感慨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不是，这都世界末日了，哪来的古风小生？
龙葵有点无语。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面前这人虽然看上去一副自在风流的样子，但嘴角的笑容总有些不自然，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十分僵硬，那感觉就好像自习课偷偷看漫画的学生突然瞟到了闪现在桌边的班主任，明知已经被当场抓获，还是下意识地一秒五个假动作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你是？”心跳缓和了一些，她开口问道，“认识我吗？”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姓段，名飞光。”那人轻摇手中折扇，含笑道，“正所谓，平生未曾见面，相逢何必相识……”
龙葵有点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他道：“你扇子没展开。”
段飞光笑容一僵，手忙脚乱地将扇子插回腰间。
被龙葵这么一打岔，他也不装了，老老实实道：“咱俩未来会认识的。”
哟，还整上穿越剧了。
龙葵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感染者脓血的白大褂，又对比了一下段飞光一尘不染的白衣。
在已经被感染者层层包围的医院中，出现一个打扮如此奇特、身上又如此干净的人，实在是太突兀了，不过想想现在都世界末日了，发生什么都不足为怪；但事有轻重缓急，现在也不是可以停下来聊天的时候。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龙葵提起脚旁的折叠椅，就要往楼上走，“我还要去救人。”
见她要走，段飞光立刻迈开步子，跨过地上感染者的无头尸身跟了上来：“我和你一起呀，葵姐。”
还在临床科室苦兮兮轮班的规培生小龙从来没被人叫过葵姐，自己在心里暗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上面应该还有感染者，危险得很。虽然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但是别跟着我，赶紧逃命去吧。”
话说得很直白了，但段飞光依然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问：“你要去找祝灵正，对不对？”
“小祝？你也认识他？”龙葵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这小祝是前段时间才调到特殊教育中心的义工，是一个几乎不会和别人主动搭话的超级大i人，也没有什么朋友，一直是独来独往的。所以，发现祝灵正不在撤离的车队中时，她着实吓了一跳，立刻便掉头回来找人了。
段飞光还没回答，突然传来咚的一声，竟是一个尸人从上层楼梯滚落，重重砸在了他们面前。
眼看它拖着残缺的肢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龙葵刚握紧了手中的折叠凳腿，忽然感觉身后一道凌厉气流擦着脸颊掠过，发丝翻飞间，就见那感染者被卷入一阵狂风之中，瞬间便化作一片腥黑的雨，顺着楼梯角落缓缓流下。
她震惊地回头看去，身后的段飞光“啪”地一下把扇子合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仰着脸冲她笑，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其实不算认识……诶，你就是祝灵正吧。”
后半句话他是冲楼上说的。
龙葵随着段飞光的视线抬头，便见上层楼梯栏杆后，一个非常眼熟的年轻人探出身子也在朝下看，手里还拎着半截碎了的白炽灯管。
“小祝！”她惊喜道，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暂时把刚刚那幕超越人类认知的场面抛到脑后，热情地招招手，“来！”
这年轻人就是祝灵正。他看了看龙葵身后那个不认识的人，内心有点纠结，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相比较起来，他感觉自己和龙葵好像误入仙侠片拍摄现场的路人……
那个打扮奇异的青年也在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中有一些礼貌的好奇。
下意识地避开对视，祝灵正目光下移，就看到了龙葵手里身经百战、还在滴血的折叠凳。
——比起那把刚刚轻描淡写地就制造出了微型飓风的扇子，折叠凳显然还没超出物理学的范畴，他放心地走了过去。
三个人站在一起，一时无言。
祝灵正本来就是安静的性格，段飞光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的也不说话了，只是摇着扇子一个劲儿地笑，龙葵左看右看，叹了口气。
“我介绍一下。”她道，“这是祝灵正，小祝。”
段飞光笑道：“久仰久仰。”
祝灵正没接话，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不知道这个“久仰”从何而来。见段飞光好奇地盯着他看，他只能默默地别开了眼。
除了自家妹妹，段飞光还是第一次被这样明显地嫌弃，他笑容一僵，看向龙葵。
“没事，他就是这样的。”龙葵赶紧解释道，“小祝呢是我们这边特殊教育学校的工作人员，刚来还在实习，负责的主要是DMDD也就是破坏性心境失调障碍的孩子们，哦你听不懂是吧，回头自己搜一下，总之习惯就行。”
段飞光确实没听懂，但也差不多明白了，便道：“失敬失敬。”
“这位是段飞光，实话说，我们也刚认识不久。”龙葵又转向祝灵正，介绍道，“目前只知道他是有超能力的古风小生。”
“你好。”祝灵正礼貌道。
“叫我小段就行了。”古风小生被揶揄了也不生气，笑着用扇子敲敲头，“我嘛，解释起来确实有些麻烦。我想想……我算是来找人，外加帮忙的吧。你们两个都是我要找的人。”
“我俩？”龙葵看看祝灵正，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俩身上有什么共同点。
实话说，他们俩其实也不算特别熟，只是同期来到这个康复中心的，平时交流稍微多一些。之所以会义无反顾地掉头回来找没上车的祝灵正，只是龙葵的性格使然，就算换成是别人，她也会这么做。
“发现了么？尸潮是冲着你俩来的。”段飞光笑道，指了指窗外，楼下簇拥着的尸人已经多到无法计数了，但他的表情不见丝毫慌张，甚至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开心，“这样的尸潮，同时发生在这一天中的很多很多个地方，而像你们一样在尸潮中心的人，都是我要找的人。”
说罢，他在龙葵和祝灵正的注视中挥出一扇，便见巨大的旋风顺着建筑外墙腾空而起，眨眼间就清理出了一片空白区域，而挥扇的人还很有闲情逸致地介绍道：“这不是超能力，是技能，比如这个就是骤风令，然后可以用抟风令接上……”
“技能？是游戏技能的那种技能吗？”龙葵吃惊地看着那道飓风在转瞬之间暴涨数倍，血红的狂风席卷呼啸，在天地之间横冲直撞，所到之处，那些感染者组成的黑压压的潮水就那样被轻而易举地冲散与撕裂。
她怔怔地凝视着窗外：“有了这种技能，是不是就能终结世界末日了？”
听到她的话，段飞光心里一暖。
“葵姐，这里没有世界末日。”他认真地回答道。
“我去，这还不算世界末日？”龙葵无法理解，指着外面问他，“你从侏罗纪来的啊？”
“我去”？葵姐竟然是这么活泼的性格啊，段飞光在心里大呼遗憾，只恨没有手机，连幻境云图也打不开，不然真想给她录下来。
他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在你们的认知里，这里是哪里？”
“康复中心啊。”龙葵不假思索道。
“更大一点呢？”
“中国，G省，Z市。”龙葵说，祝灵正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就是段飞光想要听到的答案。他合起扇子敲敲手心，眼睛一眯：“G省Z市？突然冒出来个字母命名，你们觉得合理吗？”
龙葵迟疑道：“……什么合理不合理的，它一直就叫这个啊。”
“此言差矣，还是我来告诉你们吧，反正我大概也能猜出来。”段飞光摇摇头，“所谓的G省Z市，它的模板，是现实中的广东省珠海市。”
“……”
没人接茬，段飞光只能自己往下说：“没错，这里不是现实，是一个虚构的世界。”
“……”
还是没人接茬，段飞光看着龙葵，龙葵转头去看祝灵正，祝灵正谁也没看，面上表情一片空白，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已经放空了。
“要不咱稍微给点反应呢？”段飞光又把扇子哗一声展开了，给自己扇风掩饰尴尬。
眼看着小祝肯定指望不上了，龙葵只能自己开始思考段飞光的话，并展开激烈的头脑风暴。
不是，这就很像那种热血动漫第一集的开头啊！疑似传销的怪人拦住了普普通通的主角，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超出常识的怪话，主角却坚定地认为对方是精神病，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直到他们遇到危险，怪人果断出手展示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然而坚信唯物主义的笨蛋主角依然半信半疑，最终还是在逃亡的路上才开始逐渐理解一切……
虽然顺序有些不对，但这套路龙葵无比熟悉，已经不知道在多少本小说中看过了。
她自己看书的时候还经常吐槽，这些主角怎么都傻乎乎的，明明不得不信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也一定要按照正常人的剧本往下演吗？
想到这里的龙葵悚然一惊，心想果然是当局者迷，我可不能当这种主角。
不管段飞光说的话是真是假，为了将自己和那些被她吐槽过的角色有所区分，她立刻说：“好我信你。”
就信了？
段飞光被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大段解释完全没用上。不过他倒是也乐见其成，又问祝灵正：“你呢？”
祝灵正想了想，便问：“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这个嘛……”
段飞光摇着扇子的手一顿。
他此前并没有接触过祝灵正，因而便也没留下过什么深刻的印象，一直把他当做一块沉默的背景板，没想到这问题问得还挺一针见血。
“就像约翰·多恩的诗句，‘没有谁是一座孤岛，在大海里独踞；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连接成整个陆地’，这个世界也是一样的，它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他用扇柄指向自己的太阳穴，轻轻笑道。
“答案就在这里。每个人的记忆就像一抔土，成千上万的记忆聚沙成塔，便有了这个世界。
拍打它的海浪是漫长的时间，托起它的岩礁是昔人来者的足迹，它是一本书中的某一页，是无数故事中的某一个，是数不清的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岛屿。
如果一定要给这个故事起一个名字，那我们可以把它叫做，《第八天·苍离岛》。”
“说人话成吗？”龙葵根本没听懂。
她只是随口吐槽，段飞光却一个激灵，下意识站直了。
他老老实实道：“就其实这是一个被编出来的故事，你们俩和我要找的其他人都是故事的参与者。因为这个故事融合了所有人的现实记忆，所以会更加真实，目的就是让你们沉溺其中，以为自己只是这里的一员，最后死在末世，永远也逃不出去。”
“相当于我们穿到一个以现实为基础的末日故事里了。”龙葵已经逐渐习惯他这种小学生见班主任似的行为，见怪不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但你又是从未来穿回来帮助我们的，身上还带着技能？”
她恍然大悟：“我擦，所以我们其实是游戏NPC吗？现实世界智械危机了所以我们要被抹杀？这个世界是主神针对我们的图灵测试？”
“……反了，葵姐，我们是玩家，其他人才是NPC。”段飞光说。
他深深吸了口气，紧接着，突然毫无预兆地用力向窗外挥出一扇！
轰！